略略略

是个变态

[双龙组]目玉

*寮里小年轻的日常/摸鱼/糖

*有大江山组成分

*目玉即“眼珠”的日文











目玉









荒不喜欢出外勤。跟随阴阳师出阵战斗还能接受,被派去帮人类处理各种杂事的时候心里就会蹦出来一百个不愿意。他不止一次委婉或者直白地跟阴阳师表示过自己宁愿多出战几次也不愿意去做委派任务。起初阴阳师还答应得好好的,但是荒经历了一段鲜少出外勤的时光后发现自己出去的频率又开始逐渐上升了。

因为一目连外勤出的多了,他一起去的也就多了。他不能对此发表怨言,因为好巧不巧,一目连喜欢出去做委派任务。

他黑着脸去找阴阳师,阴阳师很无辜地说我也没办法呀,你不去他不去总得有人去,正好一目连乐意,我也不能拦着呀。

荒想打人,但是没有攻击队友的选项,他只能寄希望于以后战斗的时候魅妖可以帮点忙。

除此以外他还是很不想出外勤,说出外勤就是给自己添麻烦,遇不上什么好事。

结果一语成谶。

这天荒和一目连出外勤回来的时候帚神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一目连的第一眼吓了一跳,吱哇乱叫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都没冷静下来,最后蹦带滚去找阴阳师了。阴阳师来到门口一看,也惊了,扇子啪地一下合上了,不敢再装大头蒜。

站在门口的一目连不是他派出去的一目连了,他派出去的一目连,一对犄角,银色的长发,一双金色的眼睛;而现在的一目连,右边被头发遮住一些的那只眼睛成了蓝紫色。他身后站着脸色铁青的荒,右眼是金色的。

休息室里安倍晴明与两大妖相对而坐,听完事件经过后思忖片刻,猜测道:“这么说你们遇上的是百目鬼?”

一目连颔首:“应当是。在村子里捣鬼的妖怪就是她,我们追查的时候一时不慎……抱歉,还是让她跑了。”

阴阳师摆摆手道:“不必道歉。这妖怪向来神秘狡猾,你们也不了解,这次也是我疏忽了,应该早些提醒你们小心此类妖怪。……百目鬼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也会把她带回来帮你们复原。这两天你们的出战和委派先停停,休息一下吧。”

一目连和荒从休息室离开了,一出门就看见了蹲在门廊的花鸟卷桃花妖和萤草。桃花妖和萤草看见他们从和室出来就凑了上去,在一目连身上摆弄了半天也没能挽回什么,花鸟卷意识到荒脸色不对,而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将桃花和萤草拉了回来,安慰了一目连几句,又说会回去想想办法,一定可以换回来的。

与花鸟卷分别后半道上碰见了大天狗,大天狗对着他们端详好一阵后评价二字:“还行。”接着就施施然走了。

快到房间的时候他们又迎面撞上了酒吞和茨木。酒吞笑着说有趣,茨木则是更好奇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打发了酒吞茨木没走两步又遇上一众浩浩荡荡去结界的小妖怪。小妖怪的好奇心就更旺盛了,围着一目连感叹不可思议,或好奇或担忧。荒在后面远远跟着,此时真的不耐烦了,独自回了房间。

摆脱了一众熊孩子的包围一目连才得以回去房间。进自己房间之前他在荒的房门口驻足,轻轻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应答。他当对方休息下了,犹犹豫豫离开了。









“那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没什么样,看不见东西的。”

八百比丘尼轻轻笑了:“是吗。”

“……一般是看不见的,有时候能看见他看见的东西。”荒皱了皱眉毛,有些不悦地说,“有的时候……能看见很多东西。”

八百比丘尼没有惊讶,一副了然的神情点点头。荒盘腿坐在八重樱树下,胳膊撑在膝头,手掌托着脸,始终垂首看着地面。樱树枝叶向他身上投去斑驳的阴影,像是将他浑身都印上花纹一般。

“荒大人换走的,不只是一目连大人的眼睛吧?”八百比丘尼说。






八百比丘尼走后荒依然在庭院值守。值守实在是无趣的事情,只能坐在原地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往来妖怪。

忽然一只涂有颜色的草球弹到脚下,在脚边滚了一圈。荒看着那只球,耳边突然听到几只小妖怪叽叽喳喳的声音。

“滚过去了,滚过去了!呜……怎么是荒大人呀,谁去拿呀……”虫师有些慌张地小声说到。

“肯、肯定是小萤草去拿了,毕竟是你扔过去的。”是山兔的声音。

“可是,是山兔保证能接住,让我用力扔的……”萤草语气里又是郁闷又是委屈。

“这……算了算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山蛙绿绿的脑袋和山兔那两只长耳朵一同从八重樱后伸出来。小兔子试探性看向前面值守位置上的荒,正巧对上荒的视线,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直接从树后面滚出去。

荒大人多可怕呀。山兔暗暗咋舌:蝉联寮里小朋友最害怕大人排行榜榜首的角色,传说迟钝如达摩看到这位大人都是绕着走的。这下好了,皮到荒大人脚下,还被逮个正着,不知道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她硬着头皮从树后面走出来,还在犹豫如何开口,就听见荒问:“这是你的?”

山兔点了点头。

荒将草球托在手里,突然高高抛起来又接住了。他来回抛了几下,将草球抛给了山兔,说:“玩去吧。”

没有被教训、也没有被为难、甚至没有看到那张标准的“荒大人不喜欢熊孩子”脸。山兔也着实吃了一惊。她回头看了看依然躲在树后面的山蛙和萤草,几只小妖怪都是分外迷茫的。

荒把球抛出去后就回到岗位上坐下了。他还没定下心神,突然看到山兔撒着小短腿跑到他面前,怀里抱着那只涂了色的草球,忐忑地问他:“荒大人来玩吗?”

“什么?”荒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目连大人也常常和我们一起玩,荒大人要来吗?”山兔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轻松了许多。

平日里看到这些小妖怪三两成群围在一起玩耍的时候荒总是觉得他们喧闹。而今天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此类想法,甚至觉得这些个小妖怪活泼、无拘无束、富有活力。荒觉得这一定是一目连那只眼睛影响的。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一种轻松愉快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开来,而这种轻松愉快几乎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在右边视野里看到“自己”和别的小妖怪一起玩闹的场景,他看到“自己”伸出手抚摸在小妖怪的头顶,伸出的那只手白皙瘦长,指尖一点朱红像是秋风将颜色落在了上面。

山兔见他坐在原地,久久沉默,奇怪地咦了一声:“大人?”

荒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山兔。小兔子的眼睛红红的,睁得大大的,疑惑地朝他眨了眨。“嗯,来。”荒说。

和小妖怪玩耍对于荒来说是一项神奇的体验。他和熊孩子们也不知道哪方更怕哪方,大家一开始都很拘谨,几轮下来熟络了,气氛才开始活跃起来。到了后来山兔甚至可以笑着说荒大人动作真慢接不到球了。

荒一挑眉毛,佯装要怒,问:那你说说,谁动作不慢?

一目连大人呀!山兔张开胳膊,在半空比比划划:一目连大人,不管球扔多远都能咻的一下接到!好快好快也能接到!

荒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夸张?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扔多快?

山兔不服气,吵吵闹闹要与荒比试一番。荒嘴上与她斗个不停,玩球却是让了不少。

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从蜘蛛洞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荒在院子里与几只小妖怪玩球的场景。酒吞心说这场景实在荒唐,于是远远站在樱花树下看了好一会。茨木也觉得这场景反常,但他更在意的是他的挚友怎的看了这么久还在看。








晚宴时分酒吞借着酒劲凑荒身边,推推搡搡拉他到庭院门廊坐下醒酒。荒本就没有喝酒,抱怨都懒得,只瞪了酒吞几眼。

酒吞童子开口便是:“你躲着一目连啊?”

荒没多大反应,直说:“没有的事。”

“今天听说外面有百目鬼的动静了,一目连去出外勤了,你没去。”酒吞指出。

“今天我在庭院站岗。”荒说。

“你明明跟小妖怪玩得开心得很。”酒吞不屑道。

荒没有接话,只瞥了酒吞一眼,又看庭院风景去了。

“你为什么要躲一目连?”酒吞接着问。

荒没有说话,转头看着酒吞,属于一目连的那只金色的眼睛暴露在门廊灯笼的光亮下,顷刻间就由铁灰般的颜色变成了一片金棕晚霞。

他迟迟没说话,酒吞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于是移开了视线,嘴上不满道:“说呀。”

荒叹了口气:“因为我能看到他看的东西,也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一直如此?”酒吞诧异道。

“倒也不是,只是有时。”荒承认道。

酒吞一下就没了声音。这情况着实诡异,他听来的版本是荒和一目连各被百目鬼偷了一只眼睛,追到百目鬼后对方为了脱身将这两颗眼睛还了回去,还为了制造麻烦特意将眼睛互换了。起初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麻烦,不过是换了只眼睛,就好像让他和茨木换只眼睛,他觉得这只是眼睛颜色变了,能有多大麻烦,不换回来都行。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酒吞突然听见荒接着说:“有时……我连他的记忆都能看见。我梦见过他以前的事情。”

酒吞心里咯噔一下:荒能看见,一目连一定也能看见。任谁的所见所感突然被另一个人了解得透透的肯定都会觉得不自在,何况那人还能看到自己以前的事情。这就好像将自己全盘交代出去了,还是非自愿的情况下。

“八百比丘尼说,我和他换的不只是单纯的‘眼’,还有‘眼’那一小部分的灵魂。”荒说。

“听起来有点像。”酒吞点头。他看着荒的那只金色的眼睛,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那一目连呢?他又怎么想?”














一目连倒是很少能从荒的视野里看到什么东西,也很少能感觉到荒的情绪。荒的情绪给他的感觉是水面,大多数时候都是潭水,所有的情绪都是浅淡、近乎平静的。他差点以为荒永远是这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了,直到他某天在梦境里看到了荒的记忆。他几乎是立马就确定了那是荒的记忆:因为只有荒可能出现过那样浓烈的情绪。他没有经历过那么强烈的悲伤、愤怒与憎恨,他知道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是另一个人的。

为什么会梦到荒的过往呢?他想不通。

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呀。蝴蝶精说。

那是他每天都在想的事情吗?一目连还是不确定。

这……大人您的情况特殊,未必是这样。也可能是大人每天在想荒大人,才会梦到荒大人呀。

我在想着荒……

一目连认真地重复了几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耳朵根一阵发酸泛红。他小幅度甩了甩头,而后对疑惑的蝴蝶精摆了摆手。

这样就说得通了。一目连又在心里想,怪不得荒一直躲着自己,是眼睛的事情让他不自在了。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呀。见总归是要相见的,何况总是见不到让他有些苦恼……

“这次委派任务,荒大人又没来呢……”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蝴蝶精看着一目连的侧影小声说了这样一句。

一目连小声嗯了一句,手下修缮房屋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只是眼神偏移了,心思也随着视线一起不知道移去哪里了。







茨木童子有些迟钝这件事在寮里众妖怪看一点也不稀奇。但许多妖怪不知道的是,茨木童子迟钝的背后是一种“选择性”迟钝,意为“只在面对酒吞童子的时候迟钝,其他时候都很敏锐”。又或者他只是在酒吞童子面前表现得很迟钝……真相大概只有他本妖最清楚了。

一目连始终觉得茨木童子并不是真的迟钝。所以斗技的时候茨木问他“为什么不开心”的时候他也没有特别惊讶。

一目连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和荒有关?”茨木童子又问。

一目连心里一抖,连带着手也一抖给隔壁镰鼬甩了个单盾。接下来的场面就一度变得十分喜感了。下了斗技场后阴阳师一边扶着老腰一边感叹说哎呦喂怎么有那么欧的魅妖花,一炸一个准,还有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哟哟哟,什么都冲亲爹身上招呼,七彩达摩蛋都白喂给你们小白眼狼了。

一目连心里愧疚,毕竟是从他开始出的岔子。他诚恳地向阴阳师道了歉,却反过来被安慰说没事连连一定是累了,这让他心里更加愧疚。反而是带头打自家人的茨木童子大大咧咧地把一目连拉走了,说什么不要睬阿爸了,他虚给你看的,我们回寮,挚友还等我去喝酒。留下阴阳师在身后气急败坏大骂逆子。

一目连不太喝酒,也不觉得看酒吞茨木喝酒多有意思。他只在桌子边上坐了一会就想会房休息了。茨木童子突然伸头看着他,看了看他那只蓝紫色的眼睛,问他:“能看到什么呢?”

一目连想想,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茨木不依不饶:“没什么特别的,那又是什么?”

酒吞朝这边瞥了一眼,端着酒盏靠过来叫茨木陪他喝酒。茨木看了看酒吞,又看了看一目连,语气里略有艳羡:“我也想和挚友换眼睛。”

酒吞好笑地看着他,问他:“呆子,想什么呢?”

茨木童子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说:“能和挚友感同身受,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酒吞和一目连都愣愣地看着茨木,沉默片刻,酒吞先开了口,大笑不已,说:茨木童子,你等着,本大爷即刻就把那百目鬼给你捉来。

醉话归醉话,茨木给酒吞哄得也是开心极了,酒桌上很快又恢复了一派热闹欢畅的模样。一目连左眼看着水中灯下的金色晚宴,右眼中突然出现了庭院里一阴暗的景象。起先是门廊,接着到了后院,从草丛悠悠然转向池塘,而后落在八重樱上,最后望向天空,不动了。

一目连低头望着酒盏里自己的倒影,突然将酒盏放下,起身离开了。

他没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直接来到了后院。他站在门廊一头,看着门廊另一头一个坐在地板上发呆的大妖怪。刚要张嘴,对方转头看了过来。

荒看了过来。一目连不由自主闭了嘴,抿了抿嘴唇。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变得有点快,头脑也没有那么清醒了,他只在想自己好几天没这样看见荒了,每次都是远远地就被躲开,靠近都很少,更别提接触。他想要再走几步,离荒近一些,却发现自己骨头里像是被人灌满了泡沫一般,根本抬不动脚。

荒应当是刚沐浴过,穿着深色的浴衣,头发没有平日里那么飞扬,软趴趴地,贴在脸侧,落在肩颈,垂在背后,像是水从石潭落下去。

荒突然开了口,说:“不过来吗?”

他声音不大,却刺得一目连一个激灵。一目连朝荒的方向急急地走了两步,很快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将步伐放慢了。他走近了,又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坐下,他不确定荒是否想让他留下,于是在一旁呆站着,直到荒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毛,像是在问他:地上有钉子吗?

这一看看得一目连又开始紧张了,他慢慢坐了下来,撑在地板上的手掌还有些发抖。他开始忍不住地回想荒刚刚看他的那一眼,那只金黄色的明明是他自己的眼睛,他却觉得荒的样子好看极了,一点也不奇怪。

荒,唉、荒,荒的模样总是好看的,战斗也很厉害,锐利而有气质,像是刀剑的锋芒。茨木童子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冲进了一目连的脑海,不断重复着:能够感同身受,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酒味……”荒突然说。

“刚刚坐在茨木童子身边,他和酒吞在喝酒,沾上了些。”一目连解释道。

荒点点头,没有要深究下去的意思,也没再说话。一目连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让他不喜欢、引他不开心了,心中忐忑,纠结片刻,起身欲走。

荒一把拉住他:“走什么?”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一目连也疑惑。

“没有的事。”荒哭笑不得,“坐下,陪我一会。”

一目连依他所言乖乖坐下了,后院的景色可能没有荒眼里的那么有趣味。深夏夜晚的天空泛着些紫红色,和这个时节的月季花一样的颜色。夏虫在草丛里吱吱嗦嗦叫个不停,转移了些一目连的注意力。

这景象让荒联想到了他曾经看的、一目连的记忆:宽宽的石板路,两旁铺了灯,有人在挨个将灯点亮,有人坐在石阶上乘凉,小孩们在追赶萤火虫,一目连站在路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注视着这这一切。他的记忆总是会将美好的东西渲染得更加美好,又将残忍的东西削减至平淡。

这样的一目连,意外地不太会藏心思。

“什么时候能找到百目鬼呢?”荒故意提了一句。

果不其然,一目连又开始紧张了。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右边眼睛传来的一目连的情绪波动,却故意没有任何表示。

“应该快了吧……阴阳师说了,有消息就会告诉我……”一目连微微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荒不在意地说:“是吗,可我觉得这样就好。”

“嗯,只要找到百目鬼就能换回来了,这样就没事了。”一目连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我是说——”荒伸头凑近他的脸,认真且缓慢,一字一句地说,“这样就好。不换回来也行,这样就好。”

一目连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慢慢生高。他被荒这么一盯,眨眼间的功夫有些受不住了,想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他刚一抬手,手腕就被荒握住了。荒的手劲真大呀,手掌也很烫,和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一目连。”荒叫了他一声,垂下眼睛,说,“你为什么不深呼吸呢?”

“深?……”

“有人说我们交换的不是眼睛,而是灵魂。你闭上眼,深呼吸,平静下来仔细感受,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荒的语气十分平稳,声音落到一目连耳朵里,终于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一目连依照荒说的合起了眼睛,睫毛还在轻轻打着颤,他慢慢吸了一口气,还没吐出,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柔软、干燥,但执着。

原来“平静下来”是骗人的呀。一目连无奈地想。








酒吞童子不愧被称为鬼王,言出必行的气魄也不是谁都能有的,第二天当真就出去找了百目鬼,还在太阳落山之前就从外边捆了个女孩模样的妖怪回来,赫然是一目连找了许多天的那妖怪。

百目鬼以为是荒与一目连要找她麻烦,主送提出帮二人将眼睛换回来,却惨遭拒绝。

原场景是这样的:荒披散着头发,从一目连的房间探头扫了一眼百目鬼,想都没想,飞快地说:“不换,快走。”然后啪地将门关上了。

酒吞耸耸肩,指着茨木对百目鬼说:“把这家伙的一只眼睛跟本大爷的换了。”

百目鬼怒不可遏:“你们什么毛病!”






END.










[双龙组]1965


我诈尸

1965年美国au

不知道说什么了










1965








他们隔着宽阔街道看到了对方,对视了很短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秒,却足够他们认出彼此。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一目连。他的肩膀动了动,身体前倾,就要转身走向街对面的样子,但很快这点动势就被人潮冲散了。清晨的阳光里,人们或背负或怀抱前一天的疲惫走向新一天的工作,而他在晨光熹微中停下了脚步,看着街对面,然后被人群接连撞到肩膀,踉跄了两步,险些没能站稳。

荒就不一样了,他跑了起来,跑到路边,突然听到对面有人喊了一声:停。

他抬起头,看见一目连的嘴巴张着:“停下!”他说,说完似乎觉得不对,改口道,“小心。”

这下轮到荒犹豫了。车道上车辆并不算多,他可以直接跑过街道,动作却在听到一目连的声音之后变得束手束脚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街对面、怎么在一目连的邀请下进了咖啡店,他只觉得浑身僵直,背后一阵冷一阵热地出汗。他进入凉爽的咖啡店,在门铃声中稍稍清醒了,入座时又是一阵目眩。

一目连的头发剪短了了,成了刚刚擦过肩膀的长度,比他们刚认识时要短很多。他的头发柔软且有光泽,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贴吻在他的发顶,将他的一边黑发照射成了白人头发那样的金棕色,发尾悬荡在半空,依然闪着光,像是粼粼湖面。他坐在桌对面,双臂叠放在桌上,没有要菜单,直接点了两杯咖啡。荒看了一眼,他的手长大了一圈,没有戒指,指节上也没有勒痕。

荒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发现一目连正在看他。

“刚刚没有问你,……加奶不加糖,对吧?”一目连用日语问他。

“对。”荒点点头,“谢谢。”

一目连摆摆手,笑容里多了些无奈的味道。这一笑后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方面他心急如焚,诸多想要向一目连吐露的东西恨不得立刻悉数道来清点给对方看;另一方面又被理性所钳制了所有的话语,迄今为止他想说的还什么都没被道出。

他的脑海里现在一目连的坐姿与学生时代的一目连重合在了一起,但很快又被分开成了两种形象。学生时代的一目连腰杆更加笔挺,现在的一目连总是半合着眼身子贴在桌子上;学生时代的一目连剪了短发,现在的一目连穿着浅色衬衫;学生时代的一目连会用手撑着下巴,现在的一目连冲他一挑眉毛,只一个神情就让他不由焦躁。

荒清了清嗓子:“很久了……很久不见。”

一目连颔首:“的确很长时间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上学的时候。”

“白木中学,1965年。”荒说,“是夏天,还没有放假,放假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记得。”一目连接道,“有天下午班级布置了读书任务,对不对?但我们没去,在播音室偷听甲壳虫乐队的歌。”

荒点头:“对。你还说你第一次听,立马就喜欢上那首歌了。名字是……”

“‘Love Me Do’。”

“‘Love Me Do’。”

他们异口同声说。

一目连开怀地笑了,荒终于也逐渐平复了情绪,脸上露出些笑意来。

“我当然记得那首歌。”一目连说,“我还记得那天有点闷热,我们开了窗子然后被发现了,最后你说以后要去看他们的演唱会,你要亲眼看看列侬。”

荒抿嘴笑了,他略略低下头,笑容里多了些怀念和苦涩的意味。

“现在呢?大家还在听甲壳虫吗?”一目连又问。

“甲壳虫永远不会过时。”荒板起脸,正色道。他看到一目连也学着他的样子故作严肃,忍不住又放松了脸上的表情,说,“你很久没回来……没来了?”

“自从上次离开就没再来过。”一目连拖长了尾音,转头环顾咖啡店,早晨的咖啡店里没有多少客人,卡座里的人更少,吧台边还有等待外带咖啡的客人。他的视线继而飘到了外面街道上,街道翻修过,新了不少,依然可以看出原来的样貌。向着市区前进的人流减少了一些,大部分人都是行色匆匆,把深春季节和煦的阳光甩在身后。

很久了,有七年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荒有些茫然地想。他试探性问道:“那你这次什么时候回日本?”

“日本?”一目连摇摇头,“这很难说了。我打算住在这里了。”

荒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这里,不回日本了?真的吗?他要留下来了?”旋即点点头,支吾两声,说:“这挺好的,不错。你要留在这里,这座城市?”

“对,再说小一点,就是这个街区。”一目连说。

荒盯着一目连的眼睛,一目连也很坦然地在注视着他。他记得中学的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相互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只是那时和现在不一样:那时他们更多地把这种举动看成一种打探,各自怀着小心思,却不愿意多说一句。

而现在,荒收回视线,服务员将他们的咖啡端到了桌上。他们随口又说了些天气和环境的事情,很快喝完了咖啡,最后在咖啡馆门口匆匆分别。

临走的时候他们互换了住址,也说好了下次再聚。荒没有立马走开,而是站在咖啡馆门口,注视着一目连小跑着离开的背影。西海岸的冬天确实寒冷且潮湿,早晨的阳光也难以发挥作用。他注意到了一目连那个裹紧围巾的动作,看到了他稍显长的头发被围巾拢成弧形,之后发梢随着身体的起伏从围巾中滑出来,垂到他的肩头或是脸侧。

一目连突然慢下脚步,转回来,朝他挥了挥手。

“回头见。”他笑着说。说完,一转弯,在人群里没了影子。

他消失的时候荒还维持着摆手的动作。一目连看起来有些着急,可能他的日程已经很满却还是抽了些时间来陪荒喝这一杯咖啡;也可能他只是促狭,觉得不自在。管他是哪一种呢,荒想,他和一目连在这以后又会产生很多交集了,这就够了。









在他们的学生时代,最早出现的局面是荒和一目连彼此不对付。

白木中学相较于城市里的其他中学实在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中规中矩的公立学校,规模不大,学生多是同一个街区的孩子,校园内气氛和平稳定到悠闲。偶尔有那么几个四处捣蛋的破坏分子,在这种环境里都觉得提不起捣蛋的兴致来。

荒对这样的学习环境尚算满意。他不大喜欢变动,也不喜欢被打扰。时不时听到些有关城里其他学校的传闻他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庆幸,然后面上做出一副事不关己毫无兴趣的样子。——也是因为如此,因为他时常对外界的事情表现出不屑和漠然的态度,酒吞总说他扫兴。

不同于荒这样纯粹的亚裔,同学酒吞是混血儿。父辈们是同一批到达西海岸的日本人,荒的父亲早在到达异国之前就已经完婚,而酒吞的父亲在这个国家邂逅了一位红发女郎,之后有了这个儿子。至于茨木,没人知道他是什么品种。他从小在社区福利院长大,不知怎的就成了酒吞的跟屁虫,后来干脆被酒吞家收养了。这三个人从小一起厮混到大,基本是从开裆裤时代就开始的程度。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亲密,所以当酒吞告诉荒“学校新转进来一个日本来的小孩”的时候荒只嗯嗯哦哦随便应了,丝毫没有想过这个外来者能对他产生多大影响、和他有多少交集,更没想过这个“日本小孩”后来还加入了他们的小团体。酒吞告诉他之后不久,某节西语课的时候他开了个小差,在头脑里设想过一个呆头呆脑、循规蹈矩的日本小孩的模样,后来暗自吐了吐舌头,很快把这个不讨喜的形象抹去了。

西语课后那天下午的课就结束了。茨木被留下来补考测验,酒吞一边嫌他笨一边掏出自己的书坐在一旁坐下,荒记得母亲叫他从商店带点鸡蛋回去,没有多陪他们,看完书就拖着书包自己走了。他走到储物柜旁,拿出外套,放下不必带走的课本,就要把柜门关上的时候余光瞟见走廊上经过几个人。他就这么又晃神了,胳膊肘捅到铁皮柜门发出哐哐的声音。那几个人好像也被这声音吓到了,前进的脚步都一顿,回头看向声源。

荒快速地将柜门合上,拎着自己的衣服和书包也要从走廊上离开。他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到了那几个人——实际上是怀特校长带着一位学生和学生家长,一点头:“怀特先生。”

校长也点点头,带着那两位离开了。他们走后荒也很快离开了走廊,他的心里还记得买鸡蛋的事情。

“亚洲小孩真是不一样。”老板娘是个富态的黑皮肤女人。她嘴上咬着烟,把鸡蛋挨个放进纸盒的时候口齿不清地絮叨说,“我的侄子,从来不记得做家务事,成天妄想着去纽约、去底特律、去什么地方闯荡。但他连底特律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底特律什么样子?”荒从书包里翻出零钱,随口问到。

“现在还是热闹的样子,以后就说不准了。”

“底特律可是个大城市。”

“战争早就结束了,而且底特律车太多了……七毛五,添点黄油吗?”

“不了。车多是件好事,底特律也是个好地方。如果以后底特律能住就让他去吧,比这里好的。”

黑女人怏怏不乐地看了他一眼,将包好的鸡蛋和找零一齐往柜台上一推,深吸了一口嘴里的烟,嘀咕道:“怪胎亚洲小孩。”

荒一耸肩,把零钱塞进口袋提着鸡蛋往店门口走去。老板娘沙哑的嗓音在他身后晃悠,说的是:“新来的那个亚洲小孩也这样,怪得很,一看就不大会说话,像个书呆子。”

西语课上被他自己抹去的那个形象这时又冒出来了,甚至更加清晰:黑头发黑眼睛的小男孩,身板瘦小,浑身僵硬地站在讲台上。可能他英语说的也不好,会有很重的口音,所以也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呆呆地坐在一边。他对新环境感到不适应,抱着书在走廊上慢吞吞地走,到哪里都是畏畏缩缩的模样。

“在走廊上。”荒停了下来,默念了一句。汽车从他面前略过之后他快速走到了马路对面。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想起来刚刚在走廊上发生的小尴尬了:当时在走廊上的人除了他和校长,还有一个学生和学生的母亲。那个学生跟在校长身边,也看向他了,但他没太注意对方。他只隐约记得那个人的个头不高,扎着长头发,眼睛不是黑色的。

走到家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已经开始有点混乱,甚至没有注意到前院地上的草皮被铲出了两个坑。他就这样在院子里踩了点泥土,一直走到玄关才发现自己拖着脚印一路走过来了。

“那个新搬来的日本家庭,”吃饭的时候母亲提了一下,并问,“知道他们吗,荒?”

“还不知道。”荒说。

母亲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那家的男主人是商人,女主人和我从前上的是一所女子中学,大家以后会越来越亲近的。”

“那他们家的孩子呢?”

“孩子呀?好像和荒差不多大,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今天女主人来拜访过,说是等安顿好会邀请我们去晚餐。”

“那至少,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吧。”

“一目连。一目是姓,连是名字,R开头。”

酒吞一手提着汽水,另一手在墙头稍稍一撑,轻快地蹦了下来。他蹦下来后接过围墙上茨木递下来的汽水瓶,方便对方也从墙上跳下来。

荒侧身靠在墙面上,抱着胳膊,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好奇怪的名字。”

酒吞笑了一声:“跟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就不会显得奇怪了。”

荒皱了皱眉毛,没有应声。

体育课开始之前这三个人就逃课翻出了学校,买完汽水后猫到了附近的旧书店里,一边闲聊一边蹭着隔壁音像店的免费音乐听到了快下课才重新返回学校。他们盯着老师和别的学生说话的时候悄悄绕到了操场边上,再等到下课后随大流回到了教学楼。酒吞的汽水在操场上就已经喝完了,茨木喝得慢了些,把玻璃瓶带回了教学楼。

”他爸和我爸都是商人,两个人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但是那个小孩?只知道名字。我还一直没见过。”走廊里相对在操场要吵闹一些,荒废了点劲才听清酒吞说的是什么。

“我好像见过了……”荒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

至此,荒已经没再把自己原先设想的那个呆板的形象套上“一目连”这个名字。他依然对对方了解不深,但他问得越多,头脑里所呈现出的模样越发模糊。他索性跳了出来,不再想这个人,过一会他又慢慢醒悟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样好奇。


他没能纠结太久。第二节历史课刚打铃的时候班主任早早走进了班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没见过的亚洲小孩。班级里安静片刻,马上又吵闹起来了,大多数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站在讲台上的初来者:规规矩矩的学生制服,个子不高,身板看着单薄。黑色的长头发在脑袋后面扎着,额发又长又厚重,遮住了一只眼睛,表情看起来格外冷淡。

荒也看着他,看的眼睛都没眨一下。眼前突然飞过来一只很小的纸团,像是划破平静的水面那样打破了他眼里静止的画面。罪魁祸首压低身子,脸都快贴到桌面上了,小声问他:“是这小子吧?”

“应该是。”荒动了动嘴。

“好了好了。”班主任伸手拍了拍黑板,班里再次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他接着说:“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名字叫一目连——一目是姓氏,”他从讲台上拈起粉笔,飞快地在黑板上写下“ICHIMOKU REN”的字样,又屈起指关节在字附近敲了敲,“一目是从日本搬来的,相信你们可以相处融洽。你就坐……荒后面吧,那边,倒数第二个是荒,也是日本人。”

荒一抬头就看到班主任那根短粗的食指指着自己,有什么话在他嘴边溜了一圈好险刹住了。他视线一转移,正好对上了一目连的眼睛。

“有什么疑问吗?”班主任随口问道。

“有啊。”荒脱口而出,“我太高了。”










“说真的,这么多年,七年都过去了,你真的长了吗?”

“当然。你也长高了,所以不觉得我长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你一开始来的时候,头一个月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是因为我说你矮。”

“不,你更过分,你把我们两对比之后还要强调你自己更高。”

一目连张嘴一笑,嘴里呼出一小簇浅淡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踩着路面浅淡的积水后退着走了一段,永远比荒领先那么两步。

“我很生气的,当时。”一目连说。说完他自己又一次吃吃笑了,笑声一路撒在小道两边的灌木丛上,溶化在草叶上的水珠里。

“对不起。”荒真诚地说,“如果你不介意迟了几年的话。”

一目连停了下来,原地转了半圈,背对着荒,摆了摆手,接着说:“不介意,没关系的。”

荒的手里握着一杆长柄伞。下午早些时候他用这把伞挡过雨,现在雨已经停了一阵,伞面也已经干透。他慢慢把伞卷起来,将系绳扣好,握着弧形的伞柄在半空抡了一圈。一目连听见动响回过头,刚好看见荒的长伞从半空快速划下来发出呼的声响,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进了一汪小水坑。水珠飞溅起来,贴上他的小腿钻进厚厚的布料里,立马晕开成小块的水渍。

荒以为他要跌倒了,赶忙伸手要去拉他,但他只是身形晃了晃,最终还是站稳了。伸出去的手从拉扯变成了虚托,荒很快又抽回手,笑了一声:“吓到你了?没事吧?”

一目连抬头看着他,红眼睛在融在夜色里,又向他微微闪着光。有那么一个瞬间荒觉得一目连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最后他们都保持了安静,既没说也没问。

长柄伞拖到了地上,伞尖磨着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一目连先开了口,他问:“到底为什么来街心公园?”

荒伸出手:“因为——”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广场上孤孤单单停着一辆卖饮料的快餐车。车里亮着灯,灯光和周围路灯的光亮相连,织成了一片冷光荧荧的蛛网。荒提着他的伞大步走向快餐车,一目连愣了一下才拔腿跟上。

车里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青年人。青年人有焦糖色的皮肤和一头短短的卷发,棕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温和友善。他从车窗探出身子,热情地朝荒抬了抬下巴,笑着招呼道:“还是老样子?”

“对,而且今天再加一个球。”荒回道。

“好。”快餐车里的青年伏下身子,两手快速地摆弄了几下,再回到窗口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甜筒,上面摞着两颗米色的冰淇淋球。他伸手把冰淇淋递给荒,又问,“你的朋友呢,要不要来点咖啡或者热可可?”

荒回过头,看着诧异的一目连,冲他挑挑眉毛:“你要来点咖啡吗?还是和我一样?”

一目连看看荒,有看看他手里的冰淇淋,抬头对快餐车里的青年说:“跟他一样。”

荒笑了,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投到车窗口的罐子里。“别找了。”他说,说完接过一目连那只冰淇淋,小心地递给对方。

快餐车里的小伙子看了一眼小费罐,心情颇为不错地看向一目连,冲他搭话:“你一定是他的朋友。”

一目连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冰淇淋,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小伙子笑着说,“他每天都来我这里买冰淇淋。”

”每天?”一目连诧异。

“每天。一年四季,从头到尾。所以我冬天也会备上一点。”小伙子说。

荒在一边晃悠他的伞,嘬着最上面的冰淇淋球,一边朝那两个交谈的人瞟了又瞟。他把伞撑在地上,低下头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故意踩在浅浅的积水里,想象自己踩在更加柔软的平面上。一目连和那个小伙子还在交谈,他们才聊了两句,这么快就要聊到国籍了。

他和一目连刚见面那会都没那么快聊到国籍。荒有些懊恼地想,这和他一开始认识一目连时的氛围可不一样。好了,聊够了,快走吧,我们走吧。

他轻轻甩甩头,当那两个人看向他的时候他又装作被冰淇淋冰到的样子,狠狠哆嗦两下,做了个略显夸张的表情。卖冰淇淋的小伙子笑了,一目连只是眨了眨眼。他就着这个机会朝小伙子也友好地笑了笑:“再会。”说着握着伞的那只手在一目连背后虚虚环了一下,示意他要走了。

一目连也朝冰淇淋车摆摆手:“再会。”

荒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动身离开了街心公园,却也没说现在到底去哪。一目连呢,就好脾气地在后面跟着,不着急,也不疑惑,似乎不太在意荒接下来会把他带去哪里。他就着灯光看了眼手表,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床上看书了,可是今天不一样,他还在外面散步,手里还有支吃了一半的冰淇淋。

“唔。”一目连哼了一声,说,“有点甜了。”

荒回过头:“香草味的,甜了吗?”

“甜了。”一目连点点头,“巧克力口味的会不会不这么甜?”

荒一声笑着:“巧克力?他们会放更多糖去掩盖苦味,你第一口吃不会觉得,甜味在后面呢。”

“可是香味和苦味也在后面。”一目连反驳道。

荒在前面放慢了脚步。他慢下来这一步就为了给对方一个眉头皱在一起、又向上扬的表情:“是呀,到时候嘴里乱得就跟开派对狂欢一样。你喜欢无序吗?”

“可能是我比较能接受食物多层次的口味。这不代表我就‘喜欢’无序性。”一目连摇头。

荒沉默片刻:“好吧。”

一目连刚好就着酥脆的饼皮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完手又将手帕折好放回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这时荒才注意到他今天在高领毛衣外穿的是一件西装。黑毛衣和浅驼色的西服外套都显得一目连肤色很白,也把他身上温和但疏远的气质尽数透露来了。他不戴围巾也很好看,现在每一次荒见到他都会觉得当时他身上的衣服是最合适、最好看的。

“看我做什么?”一目连问。

“也许我想试一试巧克力口味的。”荒随口胡诌。








“那晚餐吃什么呢?”

这句话从孩子嘴里问出来的来时候常常包含着好奇、期待和渴望。茨木喜欢问此类问题,大多时候都是询问酒吞或是在酒吞的无视他的时候自言自语。但这一天问出这个问题的是酒吞,提问对象是荒,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我们家就是普通的晚餐,可不比荒家,邀请了客人,晚餐一定丰盛不少。”

荒一言不发,报复似地将手上叠在一起的两本书重重拍在酒吞后背。酒吞猝不及防被他来了这样一下,差点从桌子上掉下去。荒手里的书也滑落了一本,刚好掉在茨木脚下,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酒吞毫不在意,继续嬉皮笑脸:“你不会到现在还没跟他说过话吧?”

荒没回答,酒吞接着说:“我也没有。”

“我有。”茨木突然说。

酒吞给了他一个又惊又奇的眼神。

“他说‘给你’,我说‘谢谢’。”茨木从桌子上蹦下来,单手拿起荒丢在地上的书交给他,说,“给你。”然后又转向酒吞:“就是这样。”

“这算什么。”酒吞哼了一声,不太在意的样子,又说了些诸如“不能算”之类的话。为什么不能算?茨木很奇怪,他明明和一目连说过话了。酒吞则是表示就是不能算,再问就是在拆他台。茨木闭了嘴,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地看着酒吞,眼神里好像有点疑惑又有点委屈。酒吞快看笑了,脸上还是绷得紧紧的跟茨木对峙。

荒对于他们的这种气氛早已经见怪不怪,他夹了几本书提着自己的包,丢下一句先回家转身就走了。

回家路上他路过自己不久前买过鸡蛋那家商店,想起来当时黑人老板娘说的“新来的亚洲小孩”,现在想来那时候她说的也不对,一目连不像书呆子,他看起来甚至是乖巧机灵的。但他是否真的呆、或者是否乖巧荒也不得知,自从第一天他惹到一目连之后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过。一目连不跟他说话,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说一句,每天看着前面发辫整齐的后脑勺,眼神飘飘心思飘飘。

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在意一个外来者吧?但是一目连、唉,一目连,一目连总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他说不清,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心里在跟一目连暗暗较劲,也可能是自己跟自己在较劲。他说不清想不通,就这样一直纠结到了家。

草皮上挖的两个坑已经被填上了,院里从此多了两棵矮矮的灌木。荒也没见过这种植物,只看到它叶子小片,又绿得发黑,就觉得没什么兴趣。

晚饭之前一目连一家到了,荒被迫从房间里出来迎客。荒的母亲对于一目连和他的母亲仿佛有莫大的兴趣,总忍不住去问他们在日本居住时的一些事情;两位父亲则是更加偏向谈论政治,偶尔说到时局会和两位母亲探讨一番。一目连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地在旁边坐着,不开口。荒就更加沉默了,除了打招呼和必要的客套干脆缄默不语,仿佛刻意冷落谁一样。荒的母亲早早观察到了这点异常,晚餐一结束就命令荒带着一目连四处参观,两个人到屋外走走玩玩。

“我不想去。”荒小声说,“我还要看书。”

“你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你不情愿了?你父亲早就不高兴你的态度了,今天你装也得装完。”母亲利落地收拾了餐桌,稍作休整马上又要准备饮料和甜点,她看了荒一眼,脸上分明写着让他乖乖听话。

荒没有办法,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一目连正规矩地在客厅里站着,扭头看着窗外,像是在凝视什么东西。一目连还穿着校服,白色短袖衬衫,黑色短裤,小腿袜用绑带在膝盖处固定了一圈,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一目连看起来有些瘦小。这一点荒从第一次见他时就这么觉得,也是因为这个想法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家,两人关系才落到今天这样不尴不尬的境地。现在荒看着一目连下台阶的背影,又在心里想到了。

他还在心里纠结如何开口,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一目连慢慢地说:“我可以一个人在客厅等着。”

“不,你不行。”荒说,“就算你可以,我也不能让你这样,我会遭殃。”

一目连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户外光线昏暗,门前壁灯也仅仅能照亮到台阶门口的一小圈。荒站在台阶上,一目连抬头看着他,红眼睛埋在阴影里,竟也能看到一点温润的光泽。

还没等他看仔细,一目连马上就转过头去了。

“你讨厌我吗?”荒很想这么问。

“那天的事情对不起,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也想这样说。

“你是从日本来的?日本和这里很不一样吗?”或是找点题外话。

“怎么说呢……”

“什么怎么说?”

心里的话一不小心就冲出去了。荒低着头,鞋尖碾着地面的小石子:“没什么。”

一目连应了一声,也是心不在焉地模样。荒跟在他身后,磨磨蹭蹭地往院门口走。他盯着一目连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看之后视线又不自然地漂移到周边去了。他看到那棵小小的灌木,稀疏几片圆叶子凑在一起,这样暖和气候里显出了些萧瑟意味。

他不讨厌一目连。喜欢?可能也谈不上。只是他一看到一目连就觉得心口堵着团团云雾,像是夏天骤雨前后潮湿的空气那样令人窒闷。他看到其他人时总可以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好的坏的、平淡的浓烈的,唯独对一目连不行。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得罪过他的缘故,愧疚心覆盖了一目连在他心中的一大块。

“酒吞和茨木……”荒含糊地说。

“什么?”一目连停了下来。

“酒吞和茨木,就是坐在我们两个右边的那两个小孩,红头发脾气不好和白头发很聒噪的那两个。”荒的声音大了些,咬字越来越清晰,也越说越快。

一目连听完,似乎专程将他的话好好消化了一番,才谨慎地开口:“我知道他们。”

荒显然是注意到了,清了清嗓子,稍微放慢了一些,说:“他们明天放学出去玩,他们……他们叫我问你,你想去吗?”

一目连的头稍稍低下了一些,踌躇片刻,问:“你也去?”

“嗯?……当然。”荒点头。

“我想去。”一目连声音不大,荒走近了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不由地弯了弯嘴角,刚刚心口堵着的云雾似乎散去了,空气也不再潮湿,让他觉得畅快了不少。

他们从家门口开始绕着街道走了一圈,这里只是普通的住宅区,他实在没什么跟一目连介绍的,只能干巴巴地走这一段,又无趣地回了家。一目连始终走在他前面,离得不远,但也有点难以靠近。

进家之前荒看着一目连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甘:他跟着这个人走了半天,却连对方的正脸都没有仔细看过。






对于一目连放学要一起出去玩这件事,茨木小声“哇”了一下,酒吞则是给了一个“你在说什么”的眼神。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临上课前被酒吞小声问怎么回事,他回答:“我父母让我在学校照顾他一点。”

酒吞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看了一眼前座的一目连,没再多言。

下午的两节课似乎比以往的更加难熬。荒从来没有觉得过数学老师能把一个句子拖得那么长,也没想到化学课竟然能那么无聊。他在教科书上用铅笔不停地划着弧线,写一些圆形的排不成单词的字母,写到最后字迹近似游丝。下课铃打响的时候他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似的,惹得酒吞都朝这里多看了一眼。他打了个呵欠,只是样子有些假。

放学之后酒吞慢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背包,一边嘴上和荒商量去什么地方:公园显得没劲,只能去喝汽水;篮球也打不起来,一目连似乎还不太会;书店就也不好,昨天才去的。

“去音像店吧。”荒最后决定道。

酒吞想了想,没再反驳。

决定好了就是出发。原本三个人的小团体变成了四个人,一目连跟在后面,这令荒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想慢下脚步和一目连走在一起,没想到茨木先抑制不住好奇心,转了个弯,专门凑到一目连身边,先是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问他:“你之前在日本上学?日本是什么样的?和这里一样吗?你还说日语吗?”

一目连给他的一串问题问得唬住了,眨眨眼睛看着他硬是没能回答上来。酒吞知道茨木实在是好奇,只象征性在茨木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他自己对于一目连也抱有一定的好奇,但不想刨根问底。茨木的活跃正好填补了这一点,只是他过分积极,还是让一目连感到了不自在。

荒也适时地插了进来,他将手搭在一目连的肩膀上,跟他说:“不要紧,慢慢回答。”

他能感觉到手底下一目连的肩膀逐渐垮塌下来。一目连停顿片刻,才说:“来美国之前我都住在日本,准确来说是京都。日本和这里不一样……日本不如美国自由热闹,整个氛围都是不一样的。我当然还说日语,平时在家里说。”

“我挚友也会说日语。”茨木显得更加高兴了,揽过酒吞的肩膀凑近一目连,兴致勃勃地说,“日语怎么说的?你能教教我吗?”

“茨木。”酒吞交了一句,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正在兴头上的友人,接着补充道,“我日语说的不好,也是在家里爸妈会说一些。荒呢?”

“我?”突然被点名的人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一样,父母会说。我不会,但能听懂。”

茨木围着酒吞和一目连两头窜,恨不得从现在开始就和他们说日语。酒吞和一目连倒也配合,遇到简单的句子干脆就用日语交流,说得慢一些清晰一些,之后再用英语跟茨木翻译个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荒就几乎没有说话了,他沉默地听着酒吞和一目连的话语,听清了之后又在心里默念。他听一目连说话的时候总是想到自己家里人也是这样说话的,听着听着就又多出了一丝亲切。

一目连第一次来这样的音像店。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余下三人都觉得惊讶,来音像店对于三人来说基本是必备的娱乐活动,一目连却说这样的店在他的家乡不多,他也几乎没有去过。

站在音像店门口集体沉默的时候茨木忍不住感叹道: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也太没有意思了。

荒在一目连后背轻轻拍了一把:走吧。

音像店门口架着一台唱机,转盘上一盘纹理细密的唱片正在徐徐转动。唱机放着甲壳虫乐队的歌,正是前不久得奖的名作《A Hard Day's Night》。进到音像店的那一刻荒就忍不住跟着音乐的拍子轻轻点头,一目连还是显得有些拘谨,跟在茨木酒吞茨木后面先去吧台买了汽水。买完后茨木小声跟一目连解释说,他们不买唱片,想蹭歌听或者蹭电影看就在吧台买点饮料,这样会比较合适。

那他呢?一目连看了一眼荒奇怪地问。

茨木耸耸肩膀:荒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会买唱片的。即使贵他也会买,所以平时经常不和我们一起喝饮料或者吃别的东西。

即使唱片很贵、在这里也能听,他还是会买?一目连不解。

会买。酒吞笃定地点点头: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然后得到,他就是这样的人。








“酒吞,你还记得吗?”

从街心公园回到他们所住的街区,中途需要走过一条跨河桥。夜晚的桥梁上照明总是很足的,足到晃人眼睛。他们只能快速通过,甚至连多停留一步看看夜景的心情都没有。起先他们还在不徐不疾地走着,到了一半荒忍不住嘟哝了一句灯光太刺眼了,一目连也说是的太刺眼了,紧接着他们相视一眼,一同加快了脚步。他们几乎是跑着下桥的,离开桥面的时候边喘气边笑。荒撑着自己的伞,弯腰笑了一会;一目连干脆蹲了下来,埋着头,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到吃吃的笑声。

你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荒飞快地问了一句,紧接着又大吐一口气。

你不是跑得比我更快吗?你还问我?一目连反问。

明明是你先下来的,也是你先开始比的。荒边反驳边慢慢直起了身子,也不拿伞撑着地面了,将伞握好又赶紧去扶一目连。

一目连摆摆手,不知道是不要他扶还是不吵了,自己晃晃悠悠慢慢从原地站起来。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通红,半长的头发贴着脸颊,额发也杂乱了,露出一些右边的眼睛来。

荒的手倏地收了回来,一目连还无知无觉地,伸手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才看向荒。

“你刚刚说酒吞?酒吞怎么了?”一目连问。

“酒吞——酒吞说等他回来要来找你,带上茨木,我们聚一聚。”荒转过头去看着道路,率先一步动身了,边走边说,“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帕萨迪纳,在圣芭芭拉,有的时候还要去克利夫兰或者纽约。”

“是吗……”一目连睁大了眼睛,小声嘟哝着,“真是厉害呀。”

“的确。”荒思考片刻,“他一向优秀,发展也顺利,除了酒和女人没有什么弱点了。”

“你说女人——”

“具体我会说给你听,只是这个故事又很长了。”

“这还真是……”

“意料之外,对吧?”

荒轻轻笑了,嘴角稍稍上扬,眼睛眯起来了一些。一目连歪头看着他,路灯光照在他们的头顶,荒的眼睛也被头发的阴影所遮挡看不明晰。他觉得自己看到荒的眼睛所蕴含的光晕,但荒很快又低下头去看路,不再看他了。

荒是故意不再看他的,方才想要扶他但没有扶时也是这样。

“对。有点。”一目连不动声色地笑笑,又问,“荒君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我吗,”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做点文书工作,翻译或者写一些报道之类的,过得下去。”

“这么说来,”一目连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附和道,“荒君的日语的确比分别的时候好了不少。”

“我大学学的是语言,除了日语还学了些拉丁语系的语言,还有希伯来语。当然那些只是皮毛,主修的还是日语。”

“为什么会去学语言呢?”一目连问,“我记得中学时,荒君最擅长的课程是数学吧?”

“不是,你记错了,是西语。”荒扭头看了一目连一眼,清晰地说,“也没有为什么,想学所以去了。”

一目连闭了嘴,脑海里突然想到某个人跟他谈论到荒的时候说荒“就是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呢,当时他还迷迷糊糊的问题,现在大约知道一点了。

“快到家了。”荒突然说。

一目连抬头,眼前已经是他居住的社区了。再走过两个路口他就可以到达自己住的那栋楼,这就意味着他们今夜不得不分别了。

“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呢?”一目连有些泄气地想:“我不想走。”

“下次见面又要到什么时候呢?”荒半笑半抱怨地说了一句。一目连抬起头,他看到路灯照在荒身侧的白光,看到白光撒了一地如同金属碎屑。他看到荒的眼睛,藏在影子里,朝他闪着一点灰色的光亮。他移开了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继续向前走,浑身僵硬地在原地站着,直到荒先动了身。荒走在他前面,留给他一个背影,像是多年前放学路上那样,接着轻轻哼起了歌,一首他们曾经听过的歌,名叫《Love Me Do》。

“爱我吧。

“你知道我爱你,

“我一直这么真诚,

“所以拜托了,爱我吧。”








END.



这不是一篇完整的文 我并没有写完就强行结束了 因为写越写越长 也越来越没有信心

我觉得我把他们两个越写越疏离了 但这似乎就是他们在我心中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缠缠绵绵甜甜蜜蜜搂搂抱抱 反而觉得越这种寡淡的模式更适合他们。如果没能写出你心里的感觉 抱歉啦…

选择这个背景是因为1960s和1970s的美国一直是我心里的自由乡 让他们的故事发生在这里也是一次尝试 但似乎不太成功…

如果你喜欢的话 请让我知道 我会补齐剩下的故事

最后 感谢阅读!!






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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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闲谈(下)

04.





新剧目首演前两周荒回了主宅,在那里进行了《月夜》的第一次正式排练。

身穿肩衣裙裤的青年唱了一段欢快的谣,尔后伴着太鼓的咚咚声,携着身边衣着华美的女子缓缓退场。随着他的退场,落座不多的观众席上也响起了掌声。

新排演的《月夜》一剧说的是平民明助救助并爱上了大名的女儿春姬,运用自己的才智打动了大名父女,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主演荒在这出剧上的进步有目共睹,第一幕表现更是凸出,其演技令不少同台的年长表演者都叹服。然而统一排练结束后,剧场中响的依然是训话声。

“为什么不能把开头的状态延续下去?越往后越僵硬,你这样能演好什么剧!我不需要一个麻木的、念台词的演员。这种不用头脑的事情是个人都可以做。为什么要公式化地去套角色?你要演的是明助,不是随便一个正面角色。生硬地去套用模板,你怎么能演好?”一个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在荒的身上,也扎在旁听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师傅,也是荒的父亲,握着剧本狠狠敲着座椅扶手。能这样否定被外界称为“天才”的荒的,也只有这位老狂言师了。师傅训话的时候整个剧场里都鸦雀无声,练习走位的演员缩到一边看起了剧本,除了重新布置舞台的人,其他人都是尽量躲远,唯恐被波及。*

师傅训起话来一向不留情面,言辞还格外激烈。熟悉这对师徒的学员都知道,荒并不是那种会任由师傅训话的乖学生。他会反驳,也会质疑,中学的时候甚至几次三番与脾气暴躁的师傅发生口角。如今被否定成这样,即使是最散漫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更别提现在长成这幅出了名用功、出了名进步快、也是出了名心气高模样的荒。

师傅停了下来,气呼呼地将剧本拍在扶手。剧场里安静如飓风过境,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小公子做出反抗。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师徒相对,而是荒朝着师傅深深弯下了腰。他说:“是,正如师傅所言。”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侧目而视;师傅也诧异了,挑挑眉毛看向他。

荒直起身,依旧低着头。他说:“我已经体会到了什么是进入角色,所以知道师傅教训的没错。我没有演好的部分,请师傅再多加提点。”

老狂言师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去。他一振袖子,巴掌拍在剧本上,说:“提点什么?你之前都已经体会到角色了,怎么现在还做不到了。难道是越活越回去了?”

荒语塞:“我之前是……”借助于外力。

“你的明助,”老狂言师打断道,“缺乏对于‘求不得’事物的执着。你知道了渴望,但是不知道去追求。因为你本身没有需要耗尽心力去追求的事物,所以尚不能体会到那种执着。”

老狂言师说完,从座椅扶手上拿起剧本,愤愤地敲了敲自己手心,说了些诸如“虎头蛇尾”之类的话,抬脚离开,指导其他学生去了。

随着老狂言师的离开,四周暗中观察的人们也都在精神上一哄而散,重新开始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荒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低头看着地面似乎还在愣神。演出服还没有脱下来,层层叠叠花纹不一的衣服堆在他身上有些臃肿累赘,却依然勾出了青年人挺拔的身形。四周嘈杂,身边人皆是来往匆匆,他伫立在舞台上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出演大名一角的惠比寿从背后看了他一会,慢慢踱步到他身边,出声道:“小荒啊……”

“前辈。”荒略一欠身,声音有些闷。

惠比寿一挥手,意在省去这些麻烦的礼节,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一辈小孩里,属你能力最强、资质最佳。……哎,别老皱眉毛呀你这个孩子,我是想跟你提一句,既然你前面能找到感觉,不如用相同的方法或者事情,试着找到后面的情绪。你觉得呢?”

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心不在焉地向惠比寿道了谢,离开了。师傅那句“求不得事物”始终在他脑海里来回悠游,甫一猫到不起眼的地方去,不多时又突然跳蹿出来,狠狠撞他一下。







05.





佛教中所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明助所求是春姬,是一份双宿双栖的爱情;不得也是如此。但他没有因为困难退缩,反而拼命要去争取。在荒看来,为了求到“求不得事物”甚至可以将自己的一切舍弃的做法,可以说是莽勇,也可以说是一时冲动。所以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就在想:这只是一个故事,这不现实。但是现在他的师傅又告诉他:人确实会出现这样类似于鲁莽、冲动,但是是以强大的执着为支撑的选择。他如果同这个人一样,有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要拼命去争取的东西,就可以体会到这种感情了。

如果说这不是一种莽夫举动,那大概可以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是出现了一个问题。当想到“死地”这个词的时候荒发现自己对于明助的解读是“为了追求爱情可以舍弃一切”。可是剧中没有写到他追求春姬一事威胁到了自己的财产或是生命安全,而是直接写了明助成功打动大名。荒却下意识地觉得明助是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才做出如此决定,为什么呢?

是不是他过度解读了?还是说有什么人事将他的理解牵到了另一条路上呢?

初夏还未入夜的傍晚,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新蝉终于得以喘息,嘶哑着喉咙断断续续地抱怨生命苦短。早些时候八重樱早就被晒得蔫了,这个和院子里的草木一样,似乎都被蒸腾作用抽尽了体内的水。身周萦绕着潮湿的夏风,它们却不能从中获得哪怕一点点用来缓解衰弱的水分,只能徒然在矛盾中煎熬。

下午的练习结束的时刻荒突然觉得浑身乏力,好像是关于表演的压力姗姗来迟终于到达。他趁着洗浴的时间好好稳定了一番自己,精神上肉体上都是如此。常识告诉他他可能有些轻微中暑,晚上最好休息一番,但相伴多年的高度自律使他洗浴结束后重又踏上了他的小舞台上。

他站在门廊上,相当于演员入场的位置。他似乎是想要开始练习,似乎又被疲惫所困拿不出力气。心中一番斗争后他走向了舞台,但不是以表演的形式,而是很普通地,类似于散步那样闲适地走向了舞台,最后在舞台边沿站定,缓缓坐了下来。

直到坐下来,他才感觉到一丝晚风吹拂在身上的感觉。他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瞬间觉得肺里什么都有了:屋内走廊上柑橘味道的香火气、庭院角落飘来的浅淡的花香、青草香气、地板传递来的木头气息、夏天独有的暖烘烘的泥土腥气。接着他分三次将那口深呼吸吐出来,并依次吐出了木头气味、泥土的腥气、月季花香。

他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于是停了下来。

身边突然过来一只刻有纹路的茶杯,杯里有凉茶,握着茶杯的是一只纤骨匀称的手。

一目连两手各握着一只杯子,坐在他身边叹息似地说:“荒先生,你总算肯休息了。”

荒接过那只茶杯,在心里暗暗判断那是否是一句抱怨,迟疑片刻问道:“抱歉,等了很久?”

一目连眉头压低了,仔细回想一番,认真地回答:“三天。”

三天其实不长,对于荒而言,不过是被吃饭睡觉分割成几小段的一长段练习时间。但他看着杯中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舔了舔嘴唇,说:“是吗?的确有些久。”

“这三天,”一目连说,“我一直看着荒先生。”

手里的茶杯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荒扭头看向一目连。扭头的过程中他尚还潮湿的长头发擦着脸颊,在颊边沾上了一丝冰凉的水迹。好巧不巧,一目连也在看他,眼睛像是敷有蜡膜的树叶,经年常绿。

能够沉默下来的对峙总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荒没有动,最先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一目连。他笑了笑,弯起嘴角,说:“吓到了吗?”

“没有。”荒如实回答。

“那就好。”一目连点点头,“那荒先生怎么想呢?”

荒说:“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好像没那么难接受。”

这下轮到一目连错愕了。他睁大眼睛,似乎想要看透荒说出这话的原因,未果,遂皱起眉头,道:“荒先生,你应该知道我非人类,随时可以伤害你。”

“我知道。”荒正色道,“从你第一次敲响我的门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

“但你没有问我。”一目连说。

“我……”荒突然闭上了嘴,抿起嘴唇,牙关紧紧咬合,好一会才接着开口,“你也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这不难看出来。”

不等一目连说话,他接着问道:“那你是什么呢,一目连?”

“妖怪。”一目连回答,“活了很久的那种。”

“我想也是。”荒轻轻点了点头。

一目连看着荒的眼睛。此前他一直觉得荒的眼睛很色很深,现在发现他的眼窝也比自己想象得深上一些,在光线微弱的夜晚看过去宛如深邃寂静的巷道。也像是天,山间看到的夜空景色和城市里不同,山间看到的天更加渺远,还有星星布列其中。他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知道自己本不该一次又一次踏足人类的生活,却仍然一次次出现在这里,与这个人对视、交谈。

一目连轻声说道:“自从你外出一天回来以后,我看着你的这三天里,我觉得你很失落,也很累。”

“累?”荒重复道。见对方点头,他移开了视线。

一目连所说不无道理。打从师傅跟他说过“求不得事物”的思路之后他就一直在顺着这条路思考,回到家里也是如此,可是每当他想到他最原始的、找到“明助”的方法在一目连身上之后,他就会觉得心神困顿,思路中断。

他着实没法说出否定的话,于是保持缄默。院里一时只剩下了断续的蝉鸣。

晚风贴着他的脖颈从湿润的发间穿过,裹着些转瞬即逝的柑橘与青草香气。他的思绪在流水般的风里沉沉浮浮,似乎会漂到很远的地方,但同时他又确定自己的想法始终就在身边围绕,近到稍一抬眼就能找到。

“荒先生,狂言难道不是一种喜剧吗?如果表演狂言这么累的话,你为什么要表演呢?狂言……究竟又是什么呢?”

狂言是什么呢?表演狂言的人又算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要表演呢?

荒也很想知道。

不过此类问题于他而言不过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之类看似重要实际可有可无的问题。于是他思索片刻,用师傅曾经传授的知识回答了问题:“狂言是……是人类的东西。是喜剧,也是用一种幽默的方式将人的生活、人的本质展现出来,给大家看一看,人类总有这种展现本真的时刻。”*

“那您表演的时候,心里所想,是自己的生活吗?”一目连又问。

荒突然看向一目连。他抿着嘴唇,牙齿又不自觉地紧紧咬合在了一起,迎面而来的一阵夜风吹得他眼眶酸胀。一目连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坦然,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引起了荒的反常。

事实上这个眼神他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见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被他安排在不同的画面里,同一个女子身上。他总是把自己想象成明助,把一目连想象成春姬,将雨夜里迸发出的零星爱意当成点燃他演技的火种,却始终没有想过在舞台上说自己的故事,而不是一个牵强的别人的故事。

“荒先生?”

师傅说他没有耗尽心力去追求求不得事物,是因为他一直将自己镶嵌角色的模具里,而不是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渴求。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否定明助的莽勇、会希望明助可以抛弃一切——

“……先生……荒先生。”

他心意苦恼,筋骨疲劳,爱情使他的心绪颠倒错乱,差距和困难使他受到震撼,他才能醒悟,继而变得执着。

狂言所表现的是人的本性、人的本真。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回过神来的时候荒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一目连的手腕,将对方钳制在了舞台的顶梁柱上。他们靠得近极了,他低头就是一目连被额发遮住了一小半的脸,露出的一只绿眼睛依然闪烁这璀璨的光泽。他可以嗅到一目连身上某种浅淡的香气,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一种想要在对方的颈窝埋下头的冲动。

但他没有做。他怔忪地放开了一目连,自己后退了一些,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抱歉。”

一目连摆摆手:“没关系,我该道歉。我突然朝你伸手吓到你了?”

“没有。”荒回答。同样的回答,只是这次带了些几不可寻的烦躁。

一目连好像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就好。荒先生要是不高兴,我不问了。”

“也没有不高兴。”荒皱了皱眉毛,他抬眼看到一目连那副真诚的样子,又不舍地将眉头伸展开了。他迟疑着说,“只是,你是妖怪……”

“我是妖怪,怎么?”一目连的有些忐忑地问道。

荒舔了舔嘴唇,似乎舔到了晚风带来的一丝甜味,他认真地问,“你是妖怪,活了很久,知道的东西应该比我多。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类会爱上一个妖怪?”

他看着一目连的脸色逐渐染上退红色,弯了弯嘴角。

之后的事情就要简单多了。

羽织和浴衣终于从肩头落下来的时候一目连正看着荒。荒的眼睛不再寂静了,深巷里似乎燃起了万家灯火,倏然迸发出灼热的生机与活力来。这种热情与活力又随着指尖传遍浑身上下,恍惚间又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包裹在温热的水里,海浪一波波推向他,将他送离干涸的大陆土地。

荒终于如愿以偿地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一目连颈窝,亲吻他柔软的樱发和耳垂,嗅着他身上细细的香气。他在当中寻到了青草柑橘,也有沾着露水的月季花,树木枝干间绿叶摩擦。他触摸到一目连的皮肤,像是第一次触摸什么名贵的玉器,怀着好奇与欣喜的心情认真抚摸了好一阵,最后被对方怀着修羞耻心制止了。

一目连抬手想要遮住自己的眼睛,但没能成功。荒拉着他的手腕,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揉了揉,俯身亲吻下去。

纸门是没有合上的。一目连昂起下巴,视线从荒的身上一直拖到了院里。蝉鸣早就已经听不到了,更别说院中草木的簌簌声,他可以看见院中夏虫草木生生不息,但他耳边只有荒的声音。

薄红笼罩着这具身体,荒的脸贴在他心口,耳畔分明传来了鼓点般的心跳声音。这声音似乎在他瘦小的胸腔里逐渐壮大,引得他肺腑都在震颤;这声音似乎又成了隆隆风雷,伴着连绵不绝的夜雨,打湿了衣衫。






06.




“不愧是荒先生,您的新作品《月夜》首演如此成功,许多业内大家都称赞不绝,在群众中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真是恭喜您了。”

“谢谢。”

新剧表演后,青行灯首先联系上了荒要求兑现接受采访的承诺。杂志社顺利成为首家采访到这位狂言师的媒体,主编趴在桌子上睡午觉的时候都能笑醒。烟烟罗整理了一堆话题送给青行灯过目,被上司一番教育后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改成了更加尖锐的话题。

秉着青行灯“抓住机会就要干一票大的”的原则,烟烟罗干脆找荒约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做访谈。打通电话之前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拒绝,甚至都做好了被嘲讽贪心的准备,出然而乎意料的,荒答应得很干脆,地点依然在他家。

烟烟罗首先抛出了常规问题:“我们都很好奇,荒先生能有这么大的进步,是不是每天刻苦练习的结果呢?您花了多长时间才取得了如此进步呢?”

荒回答:“没有练习肯定不会进步,但是只有练习也不行。新剧目我练习了几周时间,但真正取得进步所用的时间其实很短。”

“多短呢?”

桌上没有茶,只有两位采访者带来的采访材料和录音笔。荒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嘴唇,说:“一眼就够了。”

青行灯急切地张嘴想要追问些什么,走廊上突然传来一段不徐不疾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花哨浴衣羽织的青年手持托盘,站到了门口,盘中一只茶壶三只茶杯。

青年有着樱粉色的长头发和绿眼睛。他朝屋内两位女性礼貌性笑了一下,对荒说:“我来送水。”

荒颔首:“辛苦你了。”

一目连放下托盘,将杯茶布好,转向荒,在矮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说:“辛苦你才对。”

荒未置可否,挑起的眉眼间流出些笑意。一目连又朝青行灯和烟烟罗点头致意,然后带着托盘离开了。

青行灯和烟烟罗眼神交流道:真是这样。

一目连走后青行灯清了清嗓子:“荒先生,请问刚刚那位是?……”

荒放下茶杯,头也没抬:“良人。”

“那您的进步是否和这位……您的这位良人有关?您可不可以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或者我们能不能采访他一下?”

“这个问题就多了,主编小姐。”荒抬眼,顺带着眉梢一挑,“有关。不能采访。至于故事……我们不如先说说《月夜》吧。”













END.






*月夜这个剧是我编的

*狂言主要流派:和泉流(集中在东京名古屋一带)、大藏流(集中在东京京都一带)、鹭流(已失传)

*《狸腹鼓》是真实存在的,和泉流的狸猫剧目。台词“吾乃居住此地狸猫是也”在剧开头,但是文中所写的击腹的动作在剧后半段。

*狂言家族相传的情况很多,师傅是父亲的情况非常常见

*佛教八苦官方说法: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恨长久放不下的说法来自朱峰老师的《仙才叹》

*师傅的话来自野村万斋先生。原句为:“并不是为了用搞怪来取悦观众,而是想要表现人的本质 告诉大家人总会有这样本真的一面。”










大概就是这些吧!有遗漏我再补充滴!

然后我感觉很久没更新了……嗯……最近时间不多 这一篇也是分了很多次写的所以可能会写的很碎 大家多包涵

然后然后然后我开车啦嘿嘿!(假车

感谢阅读!!

四月闲谈(上)


狂言师荒x妖怪连



*三俗人妖恋现啪 糖与ooc并存

*狂言是由日本民间兴起,在能剧中场休息的时候表演的简短喜剧,属于日本古典喜剧。舞台简陋,不化妆,极少使用小道具。

*关于借鉴的部分和胡扯的部分最后会备注出来






四月闲谈









01.




初春时突然起了寒潮,冷空气洪水海浪一般席卷而来,一夜间冲垮了刚刚拥抱大地的春暖。院子里的山樱显然是顶不住这样的潇潇风雨,红花给吹打得褪了色,蔫头垂下去,在冷风中摇晃,花瓣贴着焦黑的树枝,成了病卧的美人。院中其他刚冒出头报春意的植物无不像山樱一样,在新春伊始周期最初就碰了壁,在阴云下东倒西歪。

屋主人并不知道寒潮袭来那个晚上院里是怎样一片哀鸿遍野水深火热的情景,彼时他在和室里,盘坐在桌前,低头着专心读书。

玄关处熏的线香沿着走廊递来橙花和木头的香气,这点香气也在雨声中逐渐变得潮湿沉重,不复轻盈温暖。到了和室里更是变得寡淡,还掺进一缕青草味道。

风声雨声香气潮气都没有影响到他,灯光下连影子都岿然不动。那一页字跃进在他的眼睛里,又从眼睛里整齐地走向脑海,在那里安顿好等待被整理成有效的信息。雨又大了一些,敲鼓似的打在窗上,滑落下来后被冷风呜咽一声卷走。

他抬手捏住书页的一角,即将要翻,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不是敲在院门的声音,也不是门铃,是有人在敲这间房子的拉门门框。笃笃、咚咚咚的声音。

他这才将视线从书上暂时移开了,伸长脖子,身体向门口倾了倾,片刻后果然又听到了纸拉门被敲的声音。这时可以确定了,有个人正伴着风雨的节奏不疾不徐地敲着他的门。但他想不通这样糟糕的天气为什么还会有人来拜访,也想不到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他。他合上书册,起身离开矮桌,向门口走去。

和室的吊灯在一声惊雷后闪了闪。桌上书不厚,很像横过来的速写本,封面上写着“月夜”二字。*

他走到走廊尽头,踏进花海似的香气中。临近玄关,屋外天边又是一道闪电坠落下来,照亮了雨夜里的大地。纸门上影影绰绰一个瘦小的身影,也许是外头头电光闪得太快,这人影投在纸门上一晃,他差点没能看真切。

掺着风声雨声,外面人开口了,瓮声瓮气地说:“请问有人在家吗?”

这声音和投在门上的影子一样虚弱,像是风雨中扑腾乱飞的蝴蝶,用力提起翅膀却拖不起自己的身子,在半空起起落落,似乎随时会坠落下来。

——是完全陌生的声音。他犹豫片刻,没有立刻答话,就听到那声音又问了一句。

“请问——”

“外面的是哪一位?”他问。

外面的人停顿了片刻,也不知道是在斟酌如何开口还是被他声音里的冷淡吓到了,一时沉默,之后说:“我是、路过这里的。外面的风雨太大了,也很冷,请问可以拜托您在府上借宿一晚吗?”

他眉头一跳,心下就想:不好办。风雨在天黑之后就开始了,这人早不躲晚不躲,偏偏要在他家里躲雨。如果要是刚才没有应答也就算了,偏偏又应了,被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想委婉而坚决地拒绝,对方却好像在他的无言中感觉到了什么,再次轻轻敲了敲门框,说:“拜托您了。”声音依然在风里飘摇,颇为可怜,还有些惨兮兮的。

他按了按太阳穴,余光瞥到伞篓里的一把长柄伞,往伞篓的方向移了移,嘴上问道:“你是一个人吗,没有同行的人?”

“是的。”对方答。

他看准了自己位置,做好准备,一只手搭在长杆伞的伞柄上,另一只伸手缓缓拉开门。冷风一拥而上打散他身周的温度和香气时,他把放在伞柄上的手收了回来——他看到一个青年,可能只有二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身板单薄,穿着带花纹的浴衣和羽织,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浅色的头发贴着右半边脸,已经湿成了一绺绺的。对方抬起脸看着他,脸色在玄关暖色的小灯下几乎成了和灯光一样的颜色;一眨眼,睫毛上还有水珠被挑落下来。

他没看清对方埋在额发下的是怎样一张脸,只记得对方有只深似寒潭的左眼。

“拜托您,让我留下吧。”对方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一目连。”

远处黑云丛间偶尔闪出几片光亮,隆隆的雷声透过雨幕传到他的耳边;接着雨水突然变成了千军万马轰然奔下,嘈杂的雨声盖过了雷鸣;风又在这时变得更加肆虐,撞击在这栋房屋上,像是要撞开门窗那样用力。

冷气吹到身上,他一个激灵,就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必须要把他留下了。







02.




两年前一出讲述兄弟情义的狂言剧将一位狂言师送到了人们的视野里。这是位年轻的狂言师,二十来岁,师从大藏流派,因其在剧中扮演一位贪婪狡猾、后被弟弟感化的兄长而出名。紧接着的几次亮相中,他又饰演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受大名迫害然而坚强的平民和正义勇敢却有些糊涂的武士。他活跃在狂言剧的舞台上,也活跃在这些角色里,一下子吸引住了观众目光和摄像镜头。*

狂言师名叫荒,据说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上台演出,只是在之前的绝大多数作品中的形象都很低调,演技平平,挑不出错、却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从两年前开始,他在舞台上的进步速度变得异常惊人,像是终于把之前近二十年的学习都完全接受,并可以加以运用,终于能将自己本该在舞台上表现出的演技尽情释放出来。如果还要形容……

“应该是‘厚积薄发’吧。”杂志主编青行灯摇头晃脑地感叹道,“嗯,这个不错……就用这个做标题吧。”

“可是,大藏流的这位小公子最近不是遇到了瓶颈吗?”编辑烟烟罗挥舞着手里的铅笔在稿纸上点了点,提醒道,“他不是从自家主宅搬出去了,一个人住,连同行都说不清原因。有人说是要准备新剧目,有人说是瓶颈期?……”

青行灯老神在在地笑了,一摸下巴:“所以就需要你这个老同学出面了,和他约一次访谈,怎么样?”

被迫肩负重任的烟烟罗看了一眼主编,恨不能让心里的不情愿长出手,掰断某个啪啪响的算盘。

采访荒的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荒一开始自然是拒绝接受采访的,但在高中同学坚持不懈的骚扰沟通和诚心恳求下,最终答应匀出一些时间给这个“小小的采访”——用青行灯的话说,我们表面上说小小的采访,实际上约到了就大力采访,然后做他三五个跨页版面。

狂言师那边显然也是怕耽误太久,遂把采访安排到了晚上,青行灯的小算盘一下就安静了一半。但好不容易约了人,自然要想办法让他说些什么。二编辑从杂志社出发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等到她们驱车到了荒的新宅雨已经下到不得不打伞的程度。

新宅位置不好找但胜在僻静,前院看不出来,后院占了不小的地方,从门廊向外延伸,多出了一个方形的展台,展台上也带顶,连着门廊看像是缩小了一些的舞台。这个家用舞台也是她们唯一允许被拍照的地方,烟烟罗在参观过程中还发现了书房里一面看起来很有年代的铜镜摆设,因为不能拍特地多看了几眼。

采访的地点在荒平时会客的和室,门开着的时候可以闻到走廊上线香的浅淡香味。荒和她们隔了一张小桌面对面坐着,身着浴衣,长头发在背后绑了个麻花辫,神情几近淡漠。矮桌上放了三杯茶,但始终没有人动手。

采访进行的并不顺利。青行灯想从荒的新宅入手聊到他近期的状态再聊到更多个人问题,但荒的回答始终停留在职业层面,不愿更近一步。采访进行到一半,烟烟罗圆场说荒先生和主编都休息一下。荒合了合眼睛,抿着嘴不吭声,依然姿势端正地坐在原地;青行灯的脸上已经笑得有些僵了,低下头整理采访稿的时候做了几个疑似愤怒的扭曲表情。

雨滴打在窗上,笃笃咚咚的,和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一样。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荒立马睁开眼睛,矜持地朝青行灯和烟烟罗点点头,不管她们疑惑的眼神,起身往走廊走去。

青行灯率先反应过来了,小声问:“他不是一个人住吗?”

“是呀。”烟烟罗回答,“应该是一个人没有错,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鞋架,都是他的鞋,伞篓里也只有一把伞。”

“怪了,谁还能大半夜打扰他?”青行灯眼睛一转,“说不定是个机会。”

烟烟罗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青行灯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张开的嘴马上就合上了,和青行灯一起支棱个耳朵听走廊上的声音。玄关离和室有一段距离,烟烟罗只应约听到了荒说什么“雨”“客人”之类的话,接着是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身体前倾想要站起来到走廊上看一眼,就看到门口荒的身影一晃而过。他走得太快了,身边好像还护着什么人,显然不想让她们看见。

“什么东西?”青行灯也没看清,惊疑不定地问烟烟罗。

“我也不知道……”烟烟罗迷茫。

“他把什么人带进来了?去看看……”

去看看的打算还没有实施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荒回来了,又恢复了方才坐着时那种冷淡的姿态,站在和室门口对她们说:“请回吧。”

“可是荒先生,采访还……”

“我们可以再约时间,今天不早了,请回吧。抱歉。”荒语气和方才回答问题时没有什么区别,更别说指望他饱含歉意。他稍稍后退,朝她们比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看起来是一定要让她们离开了。

烟烟罗为难地看向青行灯,只见对方突然眉头一皱,飞快地问:“荒先生刚才带什么人进去了?莫非是什么秘密不能让我们知道吗?”

荒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回答:“只是客人,过来时没打伞身上湿了,我让他去换衣服了,有什么问题吗?青行灯小姐难道要去看看?”说罢微微笑了笑。说是笑,实际上只是嘴角动了动,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皮笑肉不笑,还隐约带些嘲讽的意思。

“没想到荒先生这里还挺热闹。这么晚的客人?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青行灯小姐。”荒打断道,“没有采访完的内容你可以再定时间,我会尽量配合。今天已经很晚了,请回吧。”

青行灯的斗志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在心里发酵胀大,到了上车的时候“了解到荒的秘密”这个想法已经把她整个人包围了。夏初的夜晚已经开始闷热,再久的雨也无法驱赶这些温度。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和外面一样潮湿。蓝眼睛的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指甲打在塑料外壳上听得旁边的同伴直起鸡皮疙瘩。

烟烟罗硬着头皮开口:“主编……”

青行灯回过神来,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紧紧皱着的眉头,愣了一下,旋即松开了。

烟烟罗接着说:”刚才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衣服……荒带进去的那个人,没有看清,但是颜色鲜艳,有花纹,像是披着件外套。”

青行灯点点头:“如果从这位‘客人’入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她笑着朝烟烟罗眨眨眼:“让我定时间,那就没那么容易结束了。准备忙起来吧。”

轿车冲破雨幕滑出了安静的住宅区。










“这么晚还有客人?”

一目连抓着柔软的毛巾托起自己的头发慢慢揉擦,小心着不让发烧水滴到地板上。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浴衣,衣摆将要擦到地上,胳膊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来,瘦弱伶仃的。暖黄的壁灯光漆在他身上,又一次把他照到几乎透明,身上全是灯光的颜色。

“你也是客人。”荒说着,端了两杯茶放在桌子边上。茶杯里头向上腾起徐徐热气。

“我?……我不是。”一目连说,说完对上荒奇怪的眼神,摊摊手,“我是个路过的人,荒先生见我可怜,收留了我一晚。”

荒摇摇头,抱着胳膊看他:“什么样的人连着三次在下雨天的夜晚来我这躲雨?你也不像可怜人,更像坏人。”

“坏人?”

“嗯,团伙作案的那种,你来这里探清情况,跟我认识一下降低我的警惕性,然后某一天我再给你开门的时候进来几个陌生人,把我打晕了,再搬空我家。”

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受害人预言”给一目连唬得一愣。他睁大了那双圆眼,嘴巴张着都忘了合上,好半天才说:“没有。你怎么这么想?”说罢他细细回味了一番荒方才的语气神态,笑了几声,接着说,“我没有同伙,也不劫财。钱财要太多对我来说也没有用。”

他说后面一句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扬手甩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般。荒张张嘴一时没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刚才那两位,是来做什么的?”一目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荒皱了皱眉头,如实回答说:“麻烦的采访。不是什么大事。”

“采访?”一目连重复了遍,他看着荒,眼神里似乎是不解。

“我是一个……表演狂言的。”荒补充道。

正当他觉得一目连可能不知道狂言是怎么回事,还想进一步给他讲解的时候,就见一目连突然眼镜一亮,小心地把杯子放下了,两手拎在胸前,手指拢成了锥形,一高一低;他弓起背,头颅前倾;将左脚抬起一点,脚尖点着地,音调起伏地念了一句:“吾乃——居住此地——狸猫是也——”

做罢他快速地缩回手直起背,恢复了刚才的正常站姿,问道:“是不是这个?”

一目连想要模仿的是《狸腹鼓》中的狸猫刚亮相的场景。荒看过这出和泉流的经典剧目,表演者是一位老演员,对于狸猫的精彩演绎在荒的心里留下过深刻印象。他反复观看过这出戏里狸猫的镜头,从当中也学过不少。

无奈模仿出来的差距太大,荒哑然失笑。他放下手,走到一目连身边,和他并排站着:“是这样的。”他也勾起背,伸长脖颈,拢成爪子的手一直举着,一只在半空中划圈,虚敲着自己腹部,念:“吾乃——居住此地——狸猫、是也。”语调有些不一样,手还随着嘴上念词的节奏做出了有节奏的敲扣。

一目连学着他的样子,又做了一遍,但手上忘敲击腹部的动作,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在节奏点上晃动做出敲的动作,嘴上也在带着他念道:“居住此地——狸猫、是也。”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念出了这句台词,这合在一起的声音传了出去,像是一对去而不返的飞鸟,在空中扑扇几下翅膀最后从窗户飘进了雨夜里。飞鸟去后留下原地二位反而安静下来了。荒怔怔地松开一目连的手,对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手又转去摸了摸鼻子,说:“你念得有点像唱出来的,这不太对,会让观众听不清。这样,更加清晰一些才比较好。”

一目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试着做了一遍,念词上还是不得要领,却也有些模样了。他认识到了自己比荒还是做得不大好,遂放弃,转去又把茶杯端了起来。他说:“荒先生真厉害。”

“嗯?……这没什么。”荒不太在意地一摆手。他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朝一目连说:“不早了,休息吧。”

一目连没有异议。他放下茶杯,跟着荒出了书房,向客房走去。临走之前他看了看那面快要被磨花了的铜镜摆设,镜子里只模糊照出来荒高大的身影,对于他身边的这个瘦小的人形一点也没有照映出来。

片刻后荒回到了书房,桌沿上还留了两只茶杯,一只是满的,另一只剩了一半茶水。桌面靠里一些放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研读的剧本《月夜》。他坐在书桌前,静下心来看了两页,又转而向剧本开头那一幕翻来覆去地看。

窗外雨还没停,不时有夜雨敲窗。他左手捏书页,右手摩挲着一只茶杯,细细地一遍遍地绕着杯壁划清了上面的纹路。他最后还是没能体会到人物,皱了皱眉毛,把自己从剧本里拔了出来。

视线落到手里的杯子上,他发现一自己直握着的是一目连喝过的茶杯。他突然想起来刚刚也是这只手,握住了那只细瘦的手腕。当时觉得一目连的身上有些凉,现在却又觉得手心发烫。是握过冰雪之后皮肤下血液开始沸腾的那种灼热的感觉,热得他手心都有些麻木了,手里握着的不像是杯子而像是岩浆。

他松开杯子,简单收拾了一番,回房休息了。第二天他在潮湿凉爽的清晨醒来,打开客房的拉门,不出所料,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








03.




荒的一天自从早晨六点钟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刻,就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没有演出的日子里按时起床、晨跑、洗浴完毕后快速吃个早饭,接着就开始练习。上午大部分时间在练习,午觉之后也是练习,晚上漫长的时间还用来练习,一直到梦里他的脑海里都只有“表演”这件事情。

枯燥乏味,但是必须要做。他很清楚这一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所以今天他也坐在练习用的房间里,对着他的简易舞台,对着枝叶繁茂的八重樱,对着水琴窟乐声萦绕的庭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手上的剧本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周,却连最基础的台词都念不好,甚至卡在剧本开头,无法继续。

小案台上放着他的剧本,又是翻到了开头的某一幕。他敲着响木,念道:“如若我不能赢得春姬的芳心,那我必定会心如刀绞……我心必定、必定痛苦……”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最后落到“痛苦”一词完全停住。

今天也是这样,麻木地想要把“相思苦”的感觉赋予台词,实际上剧本自己的台词毫无关系。

他快要尝试不下去了。他忍住了自己内心的烦闷,忍住了想要在空旷的房间里毫无形象地躺下来,对着同样空旷的天花板,而不是写满了字的剧本的欲望。他慢慢合起眼睛,稍稍低下头,要催眠自己似地念叨:“我叫明助,是一个平民,但我爱上了大名的女儿,并且想要得到春姬的芳心。我思念她,我一定要得到她……她是我的……”

“她是你的什么?”

“……她是我的……我的意中人。”

“你的意中人?不像吧。你不在乎她。”

“我当然在乎,我迷恋她。我思念她到夜不能寐,心中难安。打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迷上了她,也希望她可以喜爱我。”

“那,她有什么故事?”

“我在山间打猎的时候救了迷路的她,当时她孤身一人,可怜又无助。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心动了,她是个美丽的女子。我救了她,她也很感激我。后来才得知她是大名的女儿,我高攀不起,……我,我……知道自己救她是出于私心,但仍然……”

他的话语从流畅逐渐梗塞,最后完全成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随着心声的吐露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嘴角紧绷,似乎附着某种含蓄但坚韧的欲求。

他的视野原本是一片漆黑,此时被突如其来的蝉鸣声划破了,撕出一条口子,漏出些微弱的光来。他循着光亮走去,霎时间被壮如海潮的蝉鸣声包裹住了。这蝉鸣又不像是潮声,更像是雨声。雨水朦胧了他的视线,他艰难地向身后望去,身边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春姬瑟缩在他身后,身上色彩鲜艳花纹华美的衣服被风雨吹得失了颜色,头发一绺绺贴在脸边上,快要挡住眼睛。她抬起脸,怯弱地看向他,圆眼睛一眨,睫毛上有水珠被挑落下来。她的眼神很深,当中埋有恐惧和乞求。她当然害怕,她的手都在颤抖。

咫尺空中一道惊雷贯穿云层,雷声之前的光亮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动了动嘴唇,微弱的声音被雨声雷声一齐盖了过去。但明助读懂了她的口型。她说:拜托您。

“倘若不能得到此女子的芳心,我得多么痛苦。”

荒睁开眼睛,看着小案上的剧本,脸上毫无喜色。他眨了眨眼,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缕樱粉色的头发。

一目连正站在荒面前弯着腰看他的脸。他歪着头,长发从颈窝滑落下来,发尾悬在半空轻轻摇晃。他端详了好一会,才嘴角含着笑,问道:“明助先生?”

荒低下头,轻轻摆了摆手:“你怎么来了?”

一目连从对面凑到他身边,伸手将《月夜》的剧本拉近看了两眼,又小心地推了回去。他说:“这个春姬,真是惹人怜爱啊。”

荒没有立马回话。屋外的蝉鸣声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中,声嘶力竭之后留下的那点余音显得孱弱。好一会他才回答:“是啊。”

一目连看了他一眼,突然向后倾去,躺在了地板上。面对着空旷的天花板,他问:“荒先生,表演狂言很难吗?”不等对方答话,他又笑了两声,自顾自地回答了:“一定很难吧。可是荒先生表演得真的很好。虽然知道是演的,但是您说想要得到那个女子的芳心的时候,连我都心动了。”

荒扭头看向他。一目连半合着眼睛,似乎昏昏欲睡,但那双眼睛分明有在看着他,睫毛间隙中些光芒,像是阳光穿透成荫绿叶。樱粉色的长头发在地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花花绿绿的衣服贴着他的身体,多余的部分赘在地上,像是也把他压制住了一样。

“荒先生,人类所谓的一见钟情就是那样的吧?”一目连问。





TBC.

我实在想不出名字反正就是那个年下师生啪

学生荒x大学老师连 师生年下 都成年了

初衷的初衷是写叔连 写到最后成单纯年下

没头没尾当段子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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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今天早晨一个人到了学校。

早上第一节是必修课,时间和往常一样没有调整,但是他和往常不一样地迟到了。老师早就已经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兴致盎然。他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到最近的座位上,轻手轻脚从包里掏出来自己的书和笔记本,翻开之后发现带错了本子,还没有带笔。

他只能腆着脸敲了敲前座的肩膀,希望能借到一只能写的笔。但是前桌的人回头时他马上就后悔了,这时前桌的同桌也回头看着他。

被他敲肩膀的人是茨木,还附带了一个回头看他的酒吞。

“做什么?”茨木悄声问他。

酒吞盯着他。

有点丢脸,但是话到嘴边,荒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你有多余的笔吗?借我一支。”

“有。”茨木说,“在挚友那。”

那还哪能多余的。他默默摇了摇头,朝茨木挥了挥手想装作无事发生。他被酒吞盯得有点脊背发凉,想了想还是不继续问了,没笔就没笔吧,他可以靠自己脑子记。于是他昂起头听老师讲课并企图记下老师说的内容。听到第三分钟他放弃了,低下头茫然地看着书本。

茨木转过去之后和酒吞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很快递来一支笔,说:“你用我的,我和挚友用一支。”

我没听到后半句。荒心神郁闷地想。一边想,一遍低下头握着茨木的笔郁闷地在本子空白页写写画画。

原本转过头的茨木突然又转了回来,说:“挚友问你,怎么迟到了?”


荒把头埋得更低了。

事实上他今早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横床上,床还不是他的。

早晨的的阳光敲开他的眼帘,他陷在柔软的枕头被子中,头发散散乱乱堆在耳边。眯着眼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他又闭上眼睛,伸手在身边摸了摸,除了柔软没有温度的被子以外什么都没有摸到。


然后他猛地从被子里弹起来,身边只有枕头被子环绕。枕头还不在他的头下,而是枕在他的胳膊底下。他茫然地坐在凉凉的被子里,在心里发出一句不可置信的骂声。

骂完后他又茫然地想:我为什么睡在一目连的房间里?我怎么了?他怎么了?怎么不在?怎么没有叫我起来?难道是有什么事……

好像的确是有事,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件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前几天他发现上一目连的课发现教室里人变得比刚开学时多,很多没有选这门课的学生也来听一目连的课,其中大多数是女生。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下课之后还有很多女孩围着一目连没完没了地请教问题。一天是这样两天是这样天天是这样,而且一天比一天时间长。一目连呢,当然也不会拒绝。

某天下课的时候荒想告诉一目连中午一起吃饭,但一直等到下一节课上课都没有机会。他只能放学的时候去找他,没有找到。他打了电话,对面一目连满怀歉意地说已经在和别的老师一起吃了,也问了荒要不要一起来。不要。荒说,说完挂了电话。他徘徊在烈日炙烤的教学楼前,内心难以言喻得暴躁。

之后他猫进了学校门口一家小餐馆,在店里老旧空调的嗡鸣声和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笑声中草草结束了午饭。吃完饭以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想到这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时机不对,一目连本来就是老师,和其他老师一起吃饭也很正常。

他们不像很多其他情侣那样亲密无间,两边都与对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一目连从来不过问他的各种人际关系,什么朋友哪些同学,只在他说到的时候静静听着,做些应答。而他,自然也不会过多与一目连纠缠。他们已经合租大半年、交往三个月了,荒偶尔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年龄感到苦闷。他会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不能给一目连可靠的感觉,导致一目连对他有所隐瞒,继而导致他们之间产生距离。

这种想法在他下午偶然碰到酒吞的时候再次爆发了。当时酒吞身边跟着茨木,手里拿着一卷书刚刚下课的样子,晃晃悠悠往宿舍走。他看到酒吞,象征性点点头没打算说话,酒吞却把他拦了下来,问他:“晚上去不去喝酒?约了大天狗花鸟卷,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去。”荒想也没想果断拒绝,语气强硬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酒吞挑挑眉毛:“怎么,约了别人?你家监护人?他不是下午就出学校了吗?我们还看见他出门了。”

“监护人”指的当然是一目连——身为少数对于荒和一目连之间超过师生亲密有所察觉的人,酒吞偶尔会拿这个点开玩笑,也都被荒翻过白眼了。今天荒没有翻他白眼,反而被他一连串问句问懵住了。

“慢着。”荒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皱着脸问,“一目连?已经走了?”

酒吞茨木面面相觑,最后都慢慢点了头。

荒沉默片刻,说:“你刚刚说的晚上喝酒,我去。”

荒和一目连住在一起后很少晚回去,更别说跟一帮狐朋狗友五魁首六六六地喝到深夜。这一次他们桌上的都是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酒吞又大力怂恿,再加上他心情还有那么一丢丢郁闷,就这么顺势喝多了。

显然他不仅喝多了,还喝到断片。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是自己回来的、还是酒吞他们送他回来的、还是一目连接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他在一目连的房间、一目连的床上醒来。这一切都太过魔幻。

早晨阳光充沛的房间里,他呆坐在一目连的床上回忆了很久也没有得出个所以然,反而被房间里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气骚扰得无法集中注意力。这间房间窗户下面是绿化带,每到雨前和修草坪后敞开的窗户外总会飘上来一些青草的气味。荒在这个房间里闻过几次,之后每一次闻到这种气味时都会想到一目连。他时常会停在这个时刻,尽可能多地从自己的脑海里挖掘,企图通过更多线索拼凑出这个在房间里的一目连的写照来。

不过且慢,现在好像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因为荒似乎好像也许大概可能记得今天上午是有课的。他的手机上应该有记,但是床头摸了一圈也没有摸到手机。

荒只能去找手机。他从床上慢慢爬起来,下了床……然后又坐回了被子里。

他裹着被子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前一天因为没有约到一目连内心烦闷,烦闷之余晚上喝高了,现在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睡在一目连床上,他还不记得自己喝高了之后做了什么。

丢脸。丢脸之余还懊恼。懊恼之余无比惋惜。

怎么就什么都不记得呢?

手机最后在客厅被找到了,但早就没有电自动关机了。他匆忙赶到了学校,发现真的有课,上课的时候茨木还频频回头小声问他发生了什么,势要完成酒吞交予的询问任务。

荒当然没有回答,半个字也没有透露,就这么一直煎熬到了下课。下课后他迫不及待走出了教室,直奔向办公室,把茨木酒吞和他们的好奇心在脑后丢得远远的。走廊上茨木还想叫住他,但被酒吞拍了拍肩膀,酒吞说:“随他去了,我们回宿舍。”茨木觉得也好,拍着手答应了。

办公室里离几步就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咋咋呼呼问:一目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荒的脚步停住了,在办公室门外屏息凝神静静听着。

里头一目连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说:“没什么,昨天稍微活动了一下,腰不太行了……”说话间发出两声叹息,听得外头人更加忐忑。

腰?什么腰?是我想的那样吗?

里面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的声音又说:“哎呀,一目老师您怎么这么不注意?又不是年轻人了,怎么还胡闹?”

这时另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打断到:“金鱼姬,不要这样说老师,很不礼貌。”

一目连笑了,笑声轻轻的,但还是传到了荒耳边。他说:“没什么。”

荒站了起来,保持着他脸上凝重的表情站到了办公室门口,让屋里的人都能看到他。他叫了一声:“一目……老师。”

一目连坐在办公室前,窗外的阳光从他身侧照射过来,像是给他拢上了一层轻薄的金纱。他回过头,眼镜框上细细的金属边闪着光,镜片反光的一块白斑遮住了他的右眼,留下一只左眼透过镜片看着他。也是金色的,但是更加浓郁。

他站在门口,僵住了。浑身绷得紧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说话,一目连也没有开口。辉夜姬看着气氛把金鱼姬拉出去了,留下他们继续尴尬。

荒偶尔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年龄感到苦闷。他会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不能给一目连可靠的感觉,导致一目连对他有所隐瞒,继而导致他们之间产生距离。

但是这是不对的。但是……

身后门被离开的两个小姑娘关上了,碰的一声后荒还是紧绷着。一目连动了,没有站起来,而是伸出胳膊支在桌面上,跷起了腿,朝他扬扬下巴,眯眼清了清嗓子,说:“能起来了?宿醉好了。”

“不是。”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干巴巴的,嗓子眼里也一阵烧得疼。他走到一目连身边,犹犹豫豫地说,“不是……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是……我昨晚……我记得,我、我和酒吞他们晚上吃饭,喝了点酒,然后……”

“然后你就给我打了电话。”一目连点点头。

荒心里咯噔一下。

”你打电话给我,半天说不清楚话。我问你你在哪,你又说你已经回来了。过一会我不放心,就想出去找你,等了电梯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电梯门一开看到你在里面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层都按亮。”

“……我还做了什么?”

一目连想了想,说:“我让你洗澡去,你衣服不脱在浴缸里坐了半天,然后给我打电话。……脸色不用这么难看,这没什么。”

荒低头看着椅子上的一目连,眉头皱到一起,嘴也撇着。懊悔像是一堆不停攻击他的小人朝他心里放下炮弹,他逃避不了,只能拼命抵御。

也许是沉默得太久了,一目连抬头以询问的眼光看向他。

“你……你生气吗?”荒问。

抬着头的那个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笑,笑得眼睛弯了起来,睫毛也纷纷向下扑扇,眼角露出些细纹。他平时也经常笑,都很客套、礼貌性地笑一笑,这次不是了,荒能感觉到他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而开怀,是真的被什么给逗乐了。

“不生气。”一目连说。










黑暗中一目连把身上尚有些潮湿的荒扶到床上,拉开被子将他裹起来,起身揉了揉自己刚才闪到的腰。他一站起来,床上的人就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向后退了两步,那人作势要起身,被子从赤裸的肩背上滑了下来。

“好了好了,我不走就是了。”一目连举起手投降道。

荒往床边上挪了一点,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地方。

“你自己睡,不要管我。”一目连说。

还是拍拍床边。

对峙片刻后一目连撑着床沿,俯身趴到床上去了。荒突然一掀被子将他一并裹住,不管他的挣扎,手脚并用缠到他身上。

大概是因为年轻,酒劲也没消下去,荒的身上比他烫多了,贴在自己后背的手掌传来烘人的热量。一目连想向前退让,结果前面还是荒。他的脸就贴自己颈窝,嘴唇抵着锁骨上贴着喉结的地方,头发蹭着下巴,蹭刮得人从皮肤一直痒到心里。

还是靠得太近了,荒身上那股子酒味直往他脑海里钻。他试图推开荒,结果只是对方约贴越紧。他只能换个方法,腾出手轻轻拍在荒的后背,说:“松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荒果然与他腾开了一点距离,但仅限上半身。他与一目连分开一些,视线却没离开。深如潭水的夜幕里一目连觉得荒的眼睛里好像闪着光,如同朝阳出现之前的海面。

“怎么了?”一目连问。

荒摇摇头,过一会又皱着眉毛撇撇嘴,只差把沮丧二字写在脸上。他说:“有那么多年这个世界上有你却没有我,这太不公平了。我想更加接近你,不想我们之间产生距离,但有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你……”

一目连愣了愣,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略微低下头,额头抵上荒的,他说:“我们一样。我也想更加接近你,也还不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那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荒没说话,但笑了笑。他稍稍动了动,亲吻上一目连的嘴唇。酒精气味在他们唇齿间蒸腾,灼烧得一目连的脸色也和这个醉酒者一样通红。这个亲吻不徐不疾,比平时的还要轻柔缠绵。

恍惚间一目觉得荒还是在笑,他在叹息,他们又将自己身体里的活力交予彼此,如同搭筑起在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象牙塔。他们就在那里,在那里相拥,缱绻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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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老写醉酒 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推动剧情能光明正大让他们酿酿酱酱∠( ᐛ 」∠)_

让他们在床上亲亲了 这对略略来说是巨大的一步

不知道起什么名字的段子

段子混更

年下师生pa试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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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学校里。那天是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还没有完全进入秋天,中午过后有些热。我要去实验楼,而他就在我途中必经的一个路口,蹲在香樟树下,脚后跟抵着花坛边凸起的部分,一条胳膊支在膝盖上伸得老长,另一条胳膊弯曲着,手团成拳头,大拇指抵着自己的嘴唇,远远看上去像在咬指甲。

“我确实是很远就看到他了,但同时我也看到了从我身边路过的其他青年学生。他们有的路过我身边还跟我点头问好,我也看向他们笑笑点头然后离开。身边不乏他人谈话的声音,说说笑笑或近或远。这都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的视线就离开了那么一会,我再次看向他的方向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我看向他,他也在看我,而且像是已经看了很久的样子。他不回避我的视线,反而越被我盯着看越盯着我不放。他也不向我问好,只看着我。

“他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很好看。……这样是不是太笼统了?……好吧,我想想。他蹲在那里,有那么一会让我想到了乌隼,当时我觉得他的头发和乌隼或者鹰的羽翼很像。当我走近他之后更这么觉得了,他盯着我的眼神也并不友善,甚至看起来有些凶,却也很有光彩。当时我猜测他应该是个身体里蕴藏着巨大活力的人,可能还是个执着的人。

“香樟树的树荫淋在他身上,从枝叶缝隙间透下来的阳光也一并在他的身上晃动。我走近的时候一块光斑刚好照到他右眼的位置,而他的左眼还藏在树影里,看起来像是两只不一样的眼睛,一只成了黄灰色、另一只还是蝴蝶黑的颜色。

“不是要入秋吗,湿气都已经被烘干了,炎热怎么还没有减少哪怕一点?在我们对视的过程中我身上被阳光灼烧的感觉更加明显了,我被烧得心里发慌,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我当时安慰自己这的确是气温的原因,是因为我不适应在阳光下一直晒的关系。……

“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视线又渐渐偏离了,转到水泥路和路上的小石子上去了。这时他突然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影子落下来也像是树荫一样。我还以为他要和我说话,于是我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他也对我点点头,嘴唇抿着,但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又转头去看地面了,而他,走过我身边,我们就这样分别了。

“我当时……我不知道,可能我什么也没考虑到,但我很想回头看看他。”

他停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始终没有听到周围其他人接一句话。他抬头看着周围坐着的年轻人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我太啰嗦了?难得你们学生间聚会却加上我这种老叔叔……”

“没有!”金鱼姬突然打断他的话,说,“是、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师……”

她身边的辉夜姬点点头,接着说:“一目老师一定很爱您的爱人吧,只是见一面就能记得那么详细。”

围在一起的学生们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吵闹,花鸟卷和彼岸花说这个女孩子一定是性格很强势的人,金鱼姬和辉夜姬关心的是她身材一定很好脸蛋一定很美,青行灯对妖刀姬感叹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平时只关心学术的一目连都能这么浪漫。小鹿男突然问了一句:在学校碰见的,那老师的爱人是老师同学了?

这一句把在座的都问沉默了,一目连也没有说话。小鹿男接着说:“还是、老师的同事?老师的老师?……老师的,学生?……”

“是同学吧。”

“我也觉得是同学。”

“学生怎么会盯着老师看那么不礼貌,老师的老师就更不会吧……会不会是同事?”

叽叽喳喳又讨论开了,一目连被夹在一群小声吵嚷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女孩子们的精力真是无穷大,怀着羡慕祝福的心情或是单纯的好奇心,凑到一目连身边,企图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完整鲜活的形象来。一目连只有微笑着拒绝回答这些问题,更多的是打马虎眼带过了。

人群之外酒吞大天狗身边夹着一个荒,他们并排坐在地毯上,等着这群女孩子纠缠好一目连了再继续游戏。

酒吞哂笑着随口说了一句:“不就是认识之前偶然见过一面吗,这么夸张。”

大天狗心里也犯嘀咕,跟了一句:“一个学校的嘛,我出门吃个酒酿圆子都能一路碰到百来个人。”

荒没搭腔,冲着女孩堆里一目连的方向挑了挑眉毛。酒吞见他不答,遂用胳膊捅捅他:“到你了?”

“啊?”荒收回视线,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而一阵茫然。他想了想,说,“哦,那个人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大天狗奇道。

“等他的那个人嘛。是在他必经路上专门等着的。”荒的视线又转向一目连,随意说道。

酒吞和大天狗看向荒,又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一阵,变了又变。

“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酒吞的眼神问。

“可能吧,我好像也知道了什么。”大天狗的眼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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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挨打和为挨打发愁  所以米有什么更新

可能还会更段子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

[双龙组]ASMR了解一下?




我把魔爪伸向了中学生

总之就是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了个爽

*ASMR:俗称有“耳音”“颅内高潮”“大脑按摩”等,简单来讲就是一种特定的能缓解焦躁或者情绪不安定的音频








ASMR了解一下?







荒近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和他以往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努力完成作业放学被一群狐朋狗友拉去哈啤的状态不同,近来他有些,萎靡。

他的同班同学茨木就亲眼目睹过荒在晨读的时候对着桌面上的书小鸡啄米般磕头,仿佛在为燃烧他生命的高中生涯上坟行礼;前桌的青行灯在向后传试卷的时候扫了一眼荒,下课后疑惑地问妖刀姬说荒是不是被骗进了什么黑恶组织被吸干了;隔壁班阎魔某次回家和荒乘坐了一班地铁,亲眼目睹了荒拉着扶手眼神涣散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睁着眼睛睡觉,总之惊醒后疑似坐过站慌张下了车。

种种迹象都表明酷酷男孩荒应该正在忍受某种神秘力量带来的折磨,这种力量让他整天浑浑噩噩,甚至忘了抹发胶。

甚至忘了抹发胶,这得是何等恐怖的神秘力量,真是酒吞听了会混乱、阎魔听了会套环。

午休时候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在一起吃饭扯八卦,青行灯提了几句荒的事情,大家原本笑笑就过去了,心思细腻的辉夜姬却在这时突然冒出了所有粉红漫画都会出现的台词:莫非是……恋爱?

嗯?恋爱?荒?恋爱?

几位风云女子相视而笑,不言中她们早已在心里酝酿好了一出波澜壮阔的殿堂级大戏,现在只等导火索出现把这枚大烟花点燃让它炸上天。

但是青行灯是什么人物?要是说这个学校里有一石一草是她不知道的都不可能,她后桌的荒恋爱了她能不知道?这不应当。于是午休还有二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以青行灯为头头的SSR女子天团大刀金马杀到教学楼三年级,从教室里揪出来趴在桌上的荒,绑到操场边小树林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她们的气势太过磅礴,以至于让荒以为自己有生命危险。他虽然顽强地绷着自己的钢铁冰山脸,但其实心里虚得很,怕这群女流氓一言不合把他撕票。

两边对峙中青行灯率先打破僵局,她问:“荒,你是不是,恋爱了?”

“啊?”刚做好拼上老命心理准备的荒愣了一下。

“就,恋爱。你知道吧?”

“知、知道。”

“恋爱了吗?”青行灯问。

“没有。”荒答。

“……恋爱了吗?”青行灯又问。

“没有。”荒又答。

午休的拷问大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但是青行灯并没有放弃,她坚信荒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故事,而且她更偏向恋爱的说法。可能是害羞,对着一群女孩子不好开口。她在心里暗暗琢磨。她改用曲线战术,找了茨木,托他打探打探荒最近的情况。

茨木原本是拒绝的。虽然荒这几天的确很反常放学都不和他们一起去哈啤,但他不是管闲事的人,而且荒不来,他和酒吞两个人哈啤就更哈啤了。青行灯说:“那就可惜了,我刚听说了酒吞初中时的一些事情,还看到了他以前的一些照片。我本来想找你分享一下的……”

茨木脑袋上的挚友雷达立马启动,放学之前就给青行灯问到了答案。

“是失眠。”茨木说。

青行灯不大相信,转而去找大天狗。第二天大天狗收到她的“妖狐小学时女装照片”后满意地给出了答案。

就是失眠。

青行灯失望了,失望的同时又因为自己依然是消息小灵通而感到庆幸。放学的时候她往后桌传试卷,荒还是在她后桌半死不活地熬过一节又一节的课,看着荒眼下仿佛用偏光眼影画出来的黑眼圈,她在心里感叹原来失眠是可以毁掉一个酷酷男孩的。

于是她好心提了一句:“荒,要是不想吃安眠药,ASMR了解一下?”

荒像掀起山一样掀起沉重的眼皮,嘀嘀咕咕说:“什么?又有刁民想要害朕?”

唉,没了没了,酷酷男孩没了。青行灯在心里叹气,用关怀的眼光看着荒,起身离开的时候拍了一下荒的桌子,大声说:“下朝了皇上!”

荒被拍桌子这一下吓醒了。之前他的意识并不清醒,像是搅在一起的浆糊,现在是一团醒浆糊。他捏着试卷的一边,努力回想刚刚青行灯跟他说了什么,同时忍受着从两边太阳穴蔓延到额头和整个后脑的疼痛。他在浆糊里搅了一会,但没有结果,同时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像坐在椅子上的倭瓜,——表情厌世,脸色还绿绿的。

头疼在撕扯他,像是要把他的秀发从头皮上扯下来。提着书包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玻璃,下楼时他还在想刚刚玻璃上那个头发乱成枯藤老树昏鸦的人到底是谁。

枯藤缠绕住他仅剩的那点意识,老树的枝桠一戳一戳刺疼他的半边头,昏鸦盘绕在他的脑海里嘎嘎喧叫。他低着头匆匆下楼,在拐弯的地方不小心迎面装上一人。那人手里几本书掉到了地上,荒嘴里嘟囔着说“对不起”,却连帮那人把书捡起来都想不到。

那人弯腰捡起脚边的数学教辅,荒这才想起来蹲下去帮忙。他蹲下时视野里有一条白皙的小臂晃啊晃的,晃得他头更晕了。

“对不起,我没看到你下来,没事吧?”那人问他。

那人的说话声像是能引起他耳膜一阵震动,荒忍受着耳边的嗡鸣,鼻腔里满是书纸的气味、水泥地的冰冷味道,还有一种细雨里青草香气。他把他的所闻所嗅都当成了精神不振引发的幻觉,把手里的书塞到那人手上,匆忙说了两句“没事”“对不起”,就急急走了。

一目连本来想叫住这个摇摇晃晃的大个子,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不像没事;但是他没能叫住他,因为对方虽然摇摇晃晃但离开速度还挺快。他仔细想了想,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经常在走廊上见到。回班后他把他的疑惑说给阎魔听了,阎魔说:“个子高?腿长,走得就快一些。和橄榄球僵尸一样的道理。”

这边从植物变成僵尸荒摇摆着下了楼,摇摆着出了校门,摇摆着上了地铁坐过站又摇摆着走回家。他的头疼和疲惫实在不允许他以正常人的精气神进行生命活动。晚饭后他连母亲的疑问都没有听见,脚步拖沓地回了房间,包往地上一扔,躺在床上瞪眼看着天花板。

他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只能看着这一块空空小小的天花板。眼睛合上又睁开,一眨一眨就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二天白天也的确精力匮乏,上课犯困注意力还无法集中。焦躁和疲倦把他吹成了一只飘离地面的地球,他自己是扭曲的,看别人也像是照哈哈镜一样。

但是不行,他不能向失眠屈服。他的头发正在以一天一个样的速度干枯,早上抓发型都能抓下来一堆断头发。手指间断发的尸体无时不在提醒他:你时间不多了。他冷静地把那些头发团成球扔到垃圾桶,在心里发誓今晚一定要睡着。

可是今晚他也是早早躺在床上,睁着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和天花板交流感情。他稍稍屈服了一下,摸到了床头的手机,解开锁屏之后看到了一条未读信息。

发送者是他前桌的青行灯,标题是“同学情谊”,内容只有一串网址。

坦白来说荒的第一反应是“好你个青行灯终于要把我拉入黑恶组织了”,他冷笑着退出了消息界面,在心里猜想这个链接指向的是传销、诈骗、病毒网站,毕竟他们的同学情谊大概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三分钟后他的手指戳上了这条链接,在心里感叹好奇心作祟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连他这样意志坚定的人都难以自持。而打开的网页也并非青行灯用来谋害他的邪恶网站,只是油管上的一个视频。

视频的标题叫《睡前二十分钟,翻书ASMR》,看起来像是什么推销保健书籍的广告,播放量还不少,投稿人叫“风神之佑”……怎么看着有点中二的气息。拉到评论区看了一遍,评价普遍都不错。大部分的评论都是表达夸赞和感谢的评论,说作者的视频还是一如既往有用,或者感谢分享,也有人一副老粉口吻留言说“又被种草了名著,风神大人是想叫我们多学习吧”。

……真的不是什么保健书籍的推销广告吗?荒抱着疑问又点开了介绍栏,上面写着:“翻书ASMR,含有翻书页和轻声读书,聆听时请佩戴耳机并以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今天的书是《丁尼生诗选》。”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荒皱起眉毛,难道是青行灯要变相害他?

ASMR,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

迟疑了片刻,荒慢慢带上耳机靠在床头,按下了播放键。这段视频看起来像是把相机放在桌面上从侧面拍摄的,画面中出现了一本放在桌上的书,镜头正对着书脊上印着“Tennyson”的字样,很快,一只手从画框外伸了近来。

那是一只纤骨匀称、皮肤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似乎属于一位青年男性。这只手抚摸到书本上的时候荒的眼皮跳了跳,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心跳有加快的趋势,有些紧张,还抱有些许期待。

那只手动了,翻动书页发出哗嚓的声响。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他小声说话,轻轻慢慢的,只有气声,听不出原本声音。这声音一出现就像用绒毛在他的耳膜上搔刮,从耳膜沿着皮肤血肉穿透到了他的心尖上。他眯眼看着屏幕上那只手,听着悉悉索索的耳语,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悠游在到脑海里,叫他在意却又抓不住。

那声音轻声念道:“深红的花瓣睡着了,然后是白色的。”

像是童话的诗吗?丁尼生是写这样的诗的吗?荒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耷拉着眼皮、法令纹很深的中老年男性的形象,那位男性有着卷曲坚硬的络腮胡,像是由铜丝编织而成,遮住了他的嘴几乎要遍满半张脸。这张脸可能属于一位拘谨但内心矛盾的人,也可能这人一向严肃端庄,但是会如此浪漫吗?还是说浪漫的是视频里这个人、他把这首诗读得很浪漫呢?

“深红的花瓣睡着了,然后是白色的;柏树也不再舞摆于宫苑小径,金鱼也不再睒眼于斑岩圣钵。”

荒逐渐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了,方才点开视频时的激动已经在蚕食桑叶般的读书声里逐渐消磨殆尽,一直碰击他的心跳声也从脑袋里一点点缩小然后完全被包进胸腔。他不想再思考所听到的东西,可脑海里还是不自觉地构画出一幅夜间的花园景色来。他开始沉迷于自己臆想,躺在花园里的一片浅草之中。风随着花园的深呼吸而动,草叶尖凝结的露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萤火虫醒来:唤醒了你和我……”

他的花园里确实多了点点萤光,是醒来的萤火虫,或者只是他意识模糊之后看到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从而产生了幻象。但是,醒来?不,他不能醒来。他要安眠。就躺在这片窸窣的草叶露水间、躺在垂首的红白花苞与柏树的影子所织成的毯子下,享受这座花园带来的抚慰。

“……乳白色的孔雀……”

“……像是……对我……”

之后的事情,比在心理和生理之间挣扎要轻松多了。荒的思绪逐渐变得空白,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他终于不再感到目眩,身体慢慢沉在被子上,任由无力感在他的脑海里扎根疯长。他迷糊了一阵,没有听清耳边的声音在说什么,但深深记住了那个声音的语调、字与字之间停顿,记住了那个甜甜的口音。












荒是第二天中午,被透过窗子前来的阳光叫醒的。

真是睡了好久。荒醒的时候还维持着靠睡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的姿势,他盯着锁频上的时间看到了字句完全清醒,而后动了动自己酸疼发涩的脖子。荒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条信息:ASMR起作用了,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哄睡着了;脖子好疼啊;他旷课了;青行灯竟然没有害他。

他磨磨蹭蹭坐起身来,关掉了油管界面打开了百科搜索ASMR的信息,快速浏览了一遍后打开了推特。他试图搜索这个“风神之佑”,最后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头像中看到了一个只由几根线条组成的头像。他点开看了,最近一条就是在分享ASMR视频,配字是“昨天录的”和几个表情。看来没错了,荒想。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大致了解到了这个“风神”录制ASMR已有一年多,最固定的就是他前夜听的那种翻书和耳语声音的ASMR。他更新得比较稳定,一周会有一到两次,冬天夏天稍微多一些。

“风神”的推特还会发一些琐碎的日常,根据地点定位来看这个“风神”就住在平安京,甚至有好几次定位都出现在他学校周围。“那他可能是个学生。”荒在心里猜测。

他又听了一些“风神之佑”的ASMR,最后也没得出定论,只好暂且按下自己的好奇心,到学校再找人问。午休结束之前他匆匆忙忙赶到了学校,被班主任安倍晴明逮个正着,挨过好一顿唠叨,又领了打扫一个礼拜图书室的罚。

荒回到教室,往自己位上一坐就收起了那副“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诚恳态度。前桌的青行灯转过来笑着打趣道:“睡得不错嘛?ASMR舒服得你都不早朝了?”

“还好还好,好歹睡着了。视频还有点用,谢了。”荒应付过去,有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有没有人在网上……做播主或者什么其他红人的?”

青行灯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荒补充道,“或者就是,做视频的?我想你应该知道。”

青行灯愕然的表情在那声“你知道”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思索的状态。她想了想,说:“就我所知道的,花鸟卷和玉藻前在ins上都有很多粉丝,但他们都只发发照片;夜叉和妖狐曾经收过去做模特的邀请,但是拒绝了;其他的嘛……”

“没有了?”荒问。

“暂时没有想到,”青行灯颔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荒踯躅一阵,在心里思考要不要告诉青行灯他的猜想。他确实很想知道“风神”是不是就生活在他身边——他知道这个人还没有到一天,仅仅是看了他的视频、关注了他的主页就对这个人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和兴趣。他总有种感觉,“风神”就在他身边,他还有种感觉,他一定要找到他。焦急的心情使他想要加快寻找的进度,于是试探性地向青行灯袒露了一些,“有一个我很在意的发视频的人,一个不露脸的YouTuber,我觉得他可能就住在这附近或者工作学习在这附近……”

“你说‘风神’?”青行灯哼了一声,眼睛转了转,未置可否,又问,“这么说你想找他,你要怎么办呢?”

荒皱着眉毛,略有些不情愿地说:“我记住了他的声音——也不是声音,是他说话的语调。”

“口音?这个范围就太广了。”青行灯无奈地摇摇头。

“口音?不,不止。是一种特殊的……如果他在我面前读书,我可以立马认出来。”荒说着,声音渐小,头慢慢低了下去。他抿着嘴唇,伸出手指在自己卷翘的头发上揉搓,最后叹气说,“算了。你就当随便听听。”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安倍晴明夹着一叠教材进了教室,青行灯也转回去坐好。荒则是依然被失望的氛围所包裹,脑海里不断循环着前一夜睡着前听到的诗句,像是在循环歌曲,连班主任的点名批评都没有注意到。

荒的悲伤失落之情在放学时达到了一个峰值。他快要离开的时候发现班主任把打扫图书室的任务交给他了,还特别贴心地给他送来了储物间的钥匙,让他打扫完把劳动工具放回原处。荒没有选择,只能拎着着自己的帆布包和扫帚阴沉着脸走进了图书室。图书室还有学生在学习,管理员让荒迟一些再来。可荒不想迟一些,他还要回去看“风神之佑”的视频,再去其他社交网站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找到更多线索。

可是不近人情的图书室管理员成了阻挡他步伐的大山。好吧,那他等着这座山给他芝麻开门。他放下扫帚,把帆布包搁到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去了,发出一声闷响,也不管那张六人座的桌上有没有其他人、他会不会打扰到他人。接着一股脑扎到书架间去了。

他刚进到这里时他就有些后悔。他不大来图书室,一方面是因为书堆里那股子油墨味道令他透不过气,另一方面,他没有格外沉迷的作家或者类型,他对阅读没有足够的热情。他兴致泛泛地在书架间踱步,支起脖颈,微微仰着头,以审视的目光看向那些书脊,眼睛里带着些轻微的漠然。他一排接着一排、一个书架接着另一个书架地扫视下来,目光游过去:中子星、深海巨兽、鼠疫、爱情、魔鬼、午睡时刻、溺水者、丁尼生、荷马史诗……

慢着,丁尼生。

他知道自己进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了。

荒小心地把那本《丁尼生诗选》从书架上抽了出来,捧在手上,慢慢掀开了铜版纸封面。扉页上印了这位英国诗人的黑白头像:一个耷拉着眼皮的老男人,半张脸上都是络腮胡,法令纹深得像是用黑笔画上去的。

他一面翻着书,一面走向自己放包的那张桌子。书中的第一篇是出自《公主》的选段,他看着书上的字,不由自主地小声读了出来:“萤火虫醒来了:唤醒了你和我。”

这是昨夜催他入睡的诗。他的记忆只让他对前面的几句诗抱有怀念的熟悉的感觉,但是往后他就不再耳熟了。

“乳白色的……”

他走到了靠窗的地方,走向那张桌子,却不小心被书架绊了一下。他避开书架,重又转向桌子,突然发现桌子上除了被他粗鲁扔下的帆布包还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对着窗户坐在桌边,一只手按着平摊在桌上的书,另一手握着笔,看几眼书,时不时又记下什么。他歪着头,半垂着眼帘,浅色的睫毛向眼眶内投以云翳,又像是铺下来的花边。他的头发有些长,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额发也有些长了,悬在半空,随着他头的轻轻晃动而摇荡。临近日暮的阳光并没有那么强烈,仅仅能给他投出一片水一般的浅影。这片影子,顺着光来的方向缓慢地延伸,一直延伸到了荒的目光里。

“乳白色的孔雀幽灵般消沉,她又幽灵般地向我闪着微光。”

荒抱着书,走到桌子边,拉开椅子。不像放包的时候那样草率,他把包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到椅背上挂着的时候动作很轻。他坐了下来,对着印满铅字的书页发呆,看着那首对他饱有情感的诗,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又变回了那个对于阅读毫无热情的荒,如此佳句摆在他面前他都无动于衷,只一心想着自己身边还有个人。

他侧过头,装作挠挠耳朵的样子,看向跟自己隔了一个座位的那个人。这人他见过,并且有些眼熟,就在最近。他的视线不敢多停留,怕引起那人的注意,匆匆回到书本上去了。他一眼扫到书上“下”一字,突然睁大了眼睛。

荒的胳膊从桌面上滑过去,把自己半个身子都倾斜着。他凑近他身边的人,悄声说:“同学,同学。我昨天是不是在楼梯上撞到你了?”

那人扭过头,惊讶地挑了挑眉毛,看到荒那张脸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抬抬下巴,作出“哦”的口型,接着点点头,说:“是你啊。”

“昨天在楼梯上,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我……呃、状态不太好。你什么时候走?我请你去冷饮店吧,向你赔个不是。”荒真诚地说,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希冀。

那人摆摆手,忙说:“不用了,我也有责任,不全是荒同学的错。”

“你知道我?”荒惊道。

“知道。我是你隔壁班的,叫一目连。”那人笑了笑,这么说。

一目连。荒无声地念了一遍,嘴巴咧开又合上,再弹开,唇瓣拢在一起,最后回到咧着嘴的,像是微笑的表情。他说:“我竟然一直不知道连……一目同学,总觉得不好意思。给我个赔礼的机会吧?”

一目连迟疑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

“拜托了,一目同学。”

像是不得他答应就不罢休一样,荒的音量往上提了提。管理员板着脸向他们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好像他们也是那种在图书室假装学习实则摸鱼并且制造噪音打扰他人的学生一样。一目连尴尬地朝管理员笑了笑。他抵挡不住荒热切的目光,也害怕他再引起管理员的注意,勉强答应下来了。

惊喜之下荒一胳膊肘砸到了两人中间那张椅子的椅背,笨重的木头椅被推动,椅子腿在地上摩擦的声响格外突兀。他最后还是被管理员赶出去了。走之前还悄悄跟一目连丢下一句“在外面等你”,又装模作样地拿起《丁尼生诗选》,顶着管理员恶狠狠的目光办了借阅。

那本丁尼生荒翻也没翻就丢到了包里。他把帆布包的两条包带背在肩膀上,好像背双肩包一样背着他的挎包,还把它像条尾巴那样甩了甩。

教学楼外面有一棵柑橘树,枝叶最茂密的地方刚好在二楼的高度。这棵树向着教学楼方向的树枝树叶长着长着就贴到了玻璃窗上,玻璃窗则是正对着图书室的门口。荒站在窗前晃着背上的包,想着要不要把这扇窗户打开。等他靠近窗户的时候看到窗框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撇撇嘴,不想开窗了。但他还是动了手,伸出食指用关节敲了敲正贴着窗的一片叶子。那叶子都也没抖一下,最后叶子连枝连整棵树都摆动了,倒像是给风吹的。

他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荒同学?”一目连疑惑地叫了一声。

荒回过头,说:“等你呢,走吧,一目……同学。”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背上的包挣脱了拎在手上,好像做这幼稚事的是别人,和他没关系一样。

一目连反应过来,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跟着荒走了。

他们从冷气充足的冷饮店里出来的时候都萌生出来了一种想要折回的冲动。尽管时间上已经入秋,夏天的潮湿炎热味道还是一直如影随形,让人忍不住去怀疑这种气息是不是到了冬天都能依然存在。一目连手里拿了一杯冰饮,荒手里除了冰可乐还有一根冰棍。他们出了冷饮店后在学校门口的十字路口迷茫地站住了,荒对一目连说:“我往车站走,你呢?”

“我……就住附近。顺路,一起吧。”一目连随意道。

于是他们沿着学校围墙走在人行道上,手边梧桐一列灌木接踵,斜阳将树影拉长披盖到他们头顶。他们走在纱布一样的树影里,像是布上鼓起的两个小包。

真的要入秋了吗?这可真热。荒无奈地想着,觉得失眠的疲惫怠惰在他开始流汗的那一刻就又回到了他身上,两倍的冰都不能缓解。

他想要叹气,却在张嘴的那一刻被一目连的说话声截住了,憋回肚子里。一目连说:“昨天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是被我撞的……”

“啊?……没有的事情。”荒赶紧摆摆手——说是摆手,其实也只是手上的冰棍来回摆了摆。他借着说:“昨天我是真的状态不好,好几天都没睡好,头晕脑壳疼,不是你的错。”再说了,要撞也是我把你撞出毛病。后面这一句好像有些笑话人的意思,荒迟疑片刻,没说出去。

一目连倒是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问:“休息不好?太忙了没时间吗?”

“不是。”荒答,“是失眠。”

一目连“哦”一声,侧过头盯着他的脸,像是在了解什么。荒转过头,正好对上一目连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傍晚时的树荫带着些夕阳的浅淡的金色,一目连的眼睛沉在这影子里,浓郁的色泽像是被冲淡了,眼里似乎能流出黄金水。

荒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

“没有。”一目连含糊应了一声,又说,“冰棍下面。”

荒低头一看,手里冰棍下端果真有融化的趋势,糖水都快滴下来了。他赶忙舔了快要融化的那一块,回头看一目连,发现对方正笑着在看他。

荒把头转过去了,又吃了两口冰棍,随便说了些你们班酒谁谁和狗谁谁经常放学和我们一起打球,你要不要也来玩之类。一目连奇怪地问了一句,你们?荒说,我还有我们班那个茨谁谁。一目连说哦你们一起打球呀,怪不得你们们班那个茨谁谁老来我们班找酒谁谁。

荒“嘶”了一声,皱起眉毛,咧咧嘴说:这个找,哎,也不全是因为打球。他们关系好,非常好,好到特别特别好那种。

“特别特别好?”

“就是……普通同学之间达不到的那种好吧,稍微有点好过头了。”

荒原本想说“我们之间达不到的那种好”,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临时改了。

一目连似懂非懂地慢慢点了点头。荒以为他能理解了,一会听他说:“我会试试的。”

“什么?”

“打球呀,还能是什么。”

荒闭了嘴,悄悄扭头看路去了,一看路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地铁站。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目连步伐如常地往前又走了几步,转过身来说:“那我走了,你去坐车吧。”

“好。”荒说着,磨磨蹭蹭往地铁站方向移了两步。

“谢谢你请客。”一目连举举手里的饮料杯,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明天见。”说完就转身埋进人群里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荒举着那根快要吃完的冰棍,看着一目连走掉的方向,说,“明天见。”

冰棍上的糖水最后还是滴到他的手上去了,只有小小的两滴,是在他站在车站门口时滴上去的。他回过神来后马上把冰棍吃了,竹签扔进垃圾桶,又把手上的剩下的饮料两口喝了,纸杯也丢了。他跟着人群进到地铁站,在洗手间把自己黏糊糊的手指放在水下冲浇。冰凉的水贴着他的手滑过去,他却隐隐觉得掌心有滚水在烫他一般。

他洗了手,洗手时想到了刚刚自己匆忙喝掉了饮料,继而他想到了一目连。今天的一目连和昨天他在楼梯上撞上的并不一样,今天的一目连更加活跃一些,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而昨天的一目连,在他朦胧的印象里只有一只白皙的小臂,似乎有些单薄。

“明天见。”荒轻轻念了一声,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晚高峰拥挤的地铁里他坐在座位上,直着腰杆,眼睛盯着人群却不在看人群。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又坐过了站。他走下地铁,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想的都是同一个人。

晚饭后他拎着自己的包回了房间。包被他往地板上一丢,却并没有合他所预想在地上立着,而是直接倒下了。他只好退回去要再把包扶起来,一本从包里冲出来的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那本丁尼生。书里有一张借书卡这时滑了出来,“荒”上面那一行,写着“一目连”三个字。

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荒才想到这是他去图书室找到的和“风神之佑”唯一的联系,但他和一目连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全然把他白天心心念念的”风神”丢在了脑后,更不用说早早回来看视频这件事。这时候他的心里突然隐隐有一丝不安,一会觉得懊恼,一会又极度想念放学时和一目连同行的那段时光,一会又因为自己的想念更加内疚。

他索性放下了书,把自己整个儿扔在床上,又瞪眼看着天花板。但他没再和天花板交流感情了,而是脑子里炼钢似的反复敲打自己的那些想法。他伸手握住了床上的手机,只停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躺好了,插上耳机打开了视频软件。他还是选了“风神”读诗的视频,眯眼看着视频里那只白皙匀称的手,听着哗嚓的读书声和碎碎细语,脑子里一目连伏案学习的身影挥之不去。

次日他从床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昨天图书室没打扫。










一班的荒和二班的一目连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这是两个班人近来每天看到的新风景。据青行灯的四处考证仔细推敲合理猜测,这两个人十有八九是在荒失眠治好后的那两天搞上的。

为什么?

你上课玩得犯混下课皮得打滚的后桌突然某天性情大转,抱了一摞世界名著和学习资料开始学习不说,还把自己的发型塑造得更加别致、每天满面红光和风细雨春意盎然难忘今宵你能不在意?能不惊悚?能束手待毙?

大部分人应该都不能,尤其是青行灯这样天职在身的奇女子。

吃午饭的时候青行灯跟妖刀姬分析说:“首先,学习肯定不是真的要学习,书也不是真的要看。一本诗已经在他桌上放了一个礼拜,再放下去就要错过还书日期了,他没在图书室借过书,根本不知道。”

妖刀姬姬点头。青行灯又说:“再有,他们总两个人一起活动。酒吞说他曾想放学和荒一起走,但是被拒绝了。他出了校门看到一目连和荒连有说有笑,他还说荒这几天球都不打了。”

“图书室。”妖刀姬提醒道。

“对,他被罚打扫也是一方面原因,以后如何还要接着观察。”青行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接着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ASMR吗?”

妖刀姬再次点头。青行灯说:“我把视频发给荒过,他还说要找这个视频的作者‘风神’——就是一目连,他这是已经知道了吧?”

这回妖刀姬没有点头了,反而低头思索了一阵,突然说:“不见得。找得太快。”

荒确实说过他要找这个人,但也说过自己知道得太有限,只知道“风神”的所谓语调,连声音都不认得。所以当时青行灯才会觉得他找到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还把当笑话说给了妖刀姬听。但归根到底,荒不知道也只是一种猜测,她们也不能说定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妖刀姬打断了青行灯的种种思考,只说:“一目连。”

青行灯也明白过来了,她不找不好惹的荒,还不能去找一目连吗?于是笑着给把妖刀姬亲亲密密地搂住,称赞道:“不愧是你。”

妖刀姬也笑了,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




一目连被叫到窗口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青行灯盯着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慢慢凑近他,语气里也都是戏谑。她说:“风神大人最近和同学相处得真好啊。”

听到“风神大人”这个粉丝间的戏称和“和同学友好相处”,一目连也知道青行灯指的是什么了,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问:“你说荒?怎么了?”

“荒是没怎么。”青行灯摸了摸下巴,“倒是你,被他知道了吗?”

“没有。”一目连有些好笑地说,“你这是干嘛,来看戏?”

青行灯撇撇嘴,说:“我就是那样的人?”

一目连想了一圈,笃定地点点头说:“可能吧。”

走廊上青行灯作出一副郁闷的样子,但这幅模样没有持续多久,余光瞥到自己班级门口,转而笑嘻嘻对一目连说:“那我这样的人不久留了,风神大人保重啊。”说完就快步窜走了。

一目连还有些奇怪,探头看向走廊青行灯消失的方向,还没看清什么,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叫了一声:“一目连。”

他抬起头,来人又问:“怎么了?”

“没怎么。”一目连答。

荒也没再纠结,决定捡自己来的目的说。但他还是转了个弯,委婉道:“我上午说放学和你一起走……”

一目连愣了一下,马上会意:“你放学有事?”

荒起皱着脸,像是被强迫喝了什么很酸的东西。他为难地回答:“过两天的运动会,安倍晴明在我们班乱点人,把我点去跑步,放学要去抽签拿号码牌。”

一目连挑挑眉毛,眼睛在他浑身上下看过去,最后落在那张表情郁闷的脸上。显然荒是不想去的,让这么高的荒去跑步绝对占不到便宜,虽说腿长步子大,可是阻力也大,真不知道他们班主任怎么想的。一目连想笑,还是压了下去,安慰他说:“随意跑跑,别太勉强了。”

荒“嗯”了一声,说:“放学你先走吧。”

“好。”一目连答应道。

一目连答应了荒的话,却没有打心眼里决定要照他说得做。放学的时候他慢悠悠在图书室看了一会书,又班级走廊上一通瞎晃悠,还是没有等到荒出来、再假装自己也有事刚刚才要走。他晃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学校里的人已经没剩多少了,荒还没有出来。他突然有些失落,想着可能错过或者等不到了,一阵失落,自己走了。

荒下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目连从门口动身往校门口走。他匆忙在鞋柜换好了鞋,想着要叫住一目连要追上他,一抬头却发现对方已经走出好远。“他平时走路这么快吗?”荒奇怪地想,“不是吧,平时走得很慢的,起码比这慢多了。”他并没有叫住一目连,等他追上的时候已经到了校门口。之后一目连身影一闪,走了和去车站完全相反的方向。

荒一下在门口站定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看看他们平时走的路,又扭头看向相反的方向,正好看见一目连在一片梧桐树的倒影中转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他立在原地没动的空档酒吞茨木都从他身后走来了,酒吞还问他怎么了、在校门口傻站着做什么。他随便应了两句没事,慢吞吞往车站方向走了。

还是熔金落日里梧桐树下的街道。荒走在这里,心想一个礼拜前他第一次和一目连一起走路也是这里。只过了一个礼拜,他们却已经熟稔得仿佛认识了许多年。一目连不在身边的时候荒时常会想起他,这种思绪或如台风过境猛烈而快速,走了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有时也像林间溪流涓涓淙淙,温柔和善流遍他心里每一处。他也迷惑,但更多的还是从未被消磨的向往和热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我真的不知道。”

候场区里荒捂着眼睛崩溃地跟大天狗说:“昨天放学的时候测试了一下,一目连跑得比我快多了。”

大天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到底是说“没事一目连本来就跑得快”还是“没事你本来也跑不快”。他总觉得都有点打击人,但这都是事实。他说:“可能安倍晴明想来场友谊赛吧。”荒更加消沉了,大天狗又问,“一目连呢?没来给你加油?”

“……你清醒一点,一目连是你们班的。”

“哦,对不起我忘了习惯性。”

荒活动活动自己的手腕脚腕,才接着说:“播音部的一个学弟请假了,广播站人手不够就拉他去顶了。”

一目连的同班同学大天狗并没有听过这档子事,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和同班同学间的友好程度。

大广播里开始播报接下来的比赛项目:“即将开始三年级组一百米跑预赛第一场,参赛人员:三一班荒,三二班大天狗,三三班荒川……”还有某某某和某某某,后面的荒就没听了,和大天狗相互配合把号码牌别在衣服上。他们别好之后广播又说,“重复一边,三年级……”然后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刚才播音的是二年级的金鱼姬,从上个学期开始就经常听到她的声音。广播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杂音,好像还有人隔着话筒很远在说话。接着又是两声轻响,播报员换成了男声,他继续说:“三年级组一百米预赛第一场,参赛人员:高三一班荒,高三二班大天狗……”

新的男播报员声音温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荒就抬起头,看向离操场最远的那栋办公楼,像是要一眼望到广播站一样。原本在拉韧带的大天狗也直起身,伸手在荒的肩膀上拍了拍,往跑道上走了。

荒也站上了自己那一道,阳光下暗红的塑胶跑道被晒变了形。“准备”的指令下他和其他人一样下蹲下作出准备的姿势,紧接着一声枪响,跑了二十米之后荒定睛一看四个人已经都跑到了他前面。

“……”

友谊第一,友谊第一。

荒跑过终点的时候源博雅按下秒表,叹息似地说:“晴明这个人头送得也太客气了。”

不要生气,这是老师。

他接过茨木递过来的水,拖着两条腿准备到观众席上休息。刚站在观众席上还没坐下来,广播里又在说了:“下面播报的是学生会大天狗同学投稿:《大义不停,运动不止》……”

大天狗为什么又写了这种东西?也太奇怪了吧?一目连为什么还要读?也太奇怪了吧?

悲愤之中荒连坐下来都忘记了,抱着水杯站在观众席上听一目连一本正经地念这份中二到令人怀疑作者审美的演讲稿。听着听着他突然皱起眉毛。恰逢青行灯也上了观众席,还笑着跟他打招呼:“呀,大长腿。”

荒盯着她,脸上肃穆不减。青行灯给他看得后背发凉,问说:“怎么了?”

荒迟疑着说:“之前读名单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认识他朗读时的语调……”

“他?”

“风神之佑。”

青行灯睁大眼睛,“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说:“你还真不知道啊?……”

荒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了,突然把那瓶水丢给青行灯,低低骂了一声跑下观众席。他穿过操场的时候听到大天狗喊“你刚刚怎么不跑这么快”,声音很快就被围绕在他身边的风吹散了。

夏天那股炎热潮湿的气氛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走远,反而转头回来贴上了他,抱着他的脖颈要与他缠绵一般。他喘着气,汗水已经濡湿了脸颊,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视野里还有自己睫毛围拢在一起的影子。他冲进办公楼,阳光被挡在了外面,潮湿依然相随。冷气令他哆嗦了一下,但没能让他减慢脚步。他冲上三楼,广播站的门几乎是给他撞开的,撞击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目连原本读完了大天狗的激情创作的演讲稿正拿了杯水打算润润嗓子,突然就听到这碰的一声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杯子丢出去。还有人真的把手里的东西没拿稳,是辉夜姬,手里的一叠纸滑了下来。正在播音的金鱼姬也吓了一跳,声音被卡在嗓子里半天没继续。

一目连看清了门口的人,是气喘吁吁叉腰喘气的荒。荒喘得话都说不出了,却还是盯着他,眼里迸发出精光。

“荒?”一目连愕然了,“你有什么……”

荒两口气一喘,大声说:“我一直在找你。”

金鱼姬和辉夜姬相视一眼,都是摸不着头脑。一目连突然把水杯放下,慌慌张张把人往门外推,临走的时候还把门又关上了。

“什么啊,这两个人。”金鱼姬不满地嘟囔。

这两个人没有停在走廊,荒率先下了楼走向楼后的一排水池。他拧开龙头,掬了两捧水拍在自己脸上。他的头发早也被汗水打湿塌了形,干脆也用水把额前的头发一股脑捋到后面去,给自己抹了个背头。一目连站在他身后等着,整个人埋没在香樟的树影里,看着他身上汗湿的短袖衫贴在后背,显出拱起的脊椎。

“还好吗?”一目连问。

“还行。”荒撑在水池边沿,点了点头。

“你说你一直在找我……”

荒转过身,挑挑眉毛,说:“风神之佑?”

没有质疑,没有反驳,一目连眨眼看着他。

“竟然真的是你。”荒懊恼地叫了一声,“我就说……我,怪不得……这就是为什么每次……”

他着实恼火,话都不说完整了。他想说这就是为什么每次我看他的视频都能想到你,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整个人在太阳的炙烤下快要变成一串爆竹,引火线毕毕剥剥马上就要燃烧到头了。

一目连也察觉到了他的急躁,上前一步把他拉倒了树影里,他的手没有立马放开,依然攥着荒的手,轻轻摇了摇。

“怎么了?”他问,“你说你一直找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荒摇摇头,对上一目连疑惑地表情,心里想说的话又理不出个头绪了,只能想到哪说到哪。他犹犹豫豫开了口:“我,我之前失眠,是靠着你的视频才睡着的。……我一直想要找你,尤其是那天我们在图书室见过之后,我总觉得我要找到‘风神’。看到你我就想到他,看他的时候我又想到你。结果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

一目连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向荒招招手,看着他俯下身,贴上他的耳边,用气声说:“可能这样?”说在在他颊边吻了一下,嘴唇蹭着他尚湿润的鬓角。

荒消停了,不再说话,抿着嘴看着一目连。香樟树福音般的树荫下一目连看着他,嘴角含着笑,脸颊上浮上了夕阳流云似的飞红,这颜色一直染到了他的眼角。他金黄的眼精里的光彩灿烂夺目,像是蕴藏了一座花园。




END.






最近更新慢不是我的错 是国家宝藏的错 真的 国家宝藏太好看了

然后emmm  问一下你们能不能接受年龄差极大的小年轻荒x中老年人连(40)就是 嗯 我 嗯我想写文质彬彬的老男人

不接受也没关系 我还是会写大∠( ᐛ 」∠)_

[双龙组]雨道

盆栽点的极道paro  给我写歪了

卧底荒x老大连

夹杂大量私货!有黄家日常!
有点长 没大场面 只有不明所以的日常和男人谈恋爱

设定是
花鸟卷(29)酒吞(28)一目连(27)荒(20)








雨道





1.




梅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绵绵不绝的细雨渗到衣服上,把薄薄的衬衣贴到人的皮肤上,质感黏腻如同胶水,蒸腾出少许接近夏天的热气来。梅雨季节总是让人不痛快,总是让荒不痛快。

他穿着体体面面的衬衣黑西装,挑选了搭配的表带,出门之前特地把皮鞋擦得发亮,头发明明用发胶梳理过,现在却因为潮湿有些下榻走形。

雨水拍打在伞面上,声音变得沉闷。

他的思绪也在梅雨里飘忽沉浮,从天气到季节,又到他自己的所知所感。正当他想到今天的晚饭的时候身边的纸门被拉动了,荒回过神来,伞面离开了自己的肩膀,移到另一个人头顶去了。

那人抬头看着他,笑了笑,翠榴石一样的眼神即使在天色阴沉的梅雨季节里也能像在阳光下那样发亮。

这个笑相较于以往的要疲惫,不太开怀。给荒造成这种印象的可能是这人眼下浓重的青色,可能是他想要往上提但提不起来的嘴角,也可能是他叹气时透出的失落。

荒俯下身,开口叫了一声:”先生……”

一目连抬眼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只眼睛透过浅色的睫毛落在荒的视线里,让他计划好的问题突然转了头。他原本想问些关于心情的事情,却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家人邀请先生晚上来家里吃饭。”

“你家人?”一目连随口道。

“我大哥大姐。”荒解释说。

一目连“哦”了一声,又说,“只有你大哥大姐,你不欢迎我?”

荒愣了一下,旋即无奈地笑道:“先生可别取笑我。”

一目连挑挑眉毛,未置可否。又走了两步,他突然伸手拉了拉荒的西服外套,说:“半个身子都在淋雨了,站近一点。”

荒应了一声,乖乖挨了上去。他几乎贴着一目连的后背,让对方身上传来的薄薄的热量烘干了他那些潮湿的情绪。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也更加柔软,就快要接近一目连了。







2.



荒第一次见到一目连是在自己家里。

他大姐花鸟卷是道上的刺青师,在行业里稳扎稳打花费了十来年青春光阴之后,终于因为帮自己好姐妹阎魔纹的一幅阎罗王像全胛刺青闯出了名声。有了名声之后来店里刺青的人自然就多了,花鸟卷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关了店,跑路回家,只接受必要的委托。

荒不是没见过花鸟卷的客人,而是大多数客人都是女性,或者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在会客室里东拉西扯半天后带着激动或是踌躇的情绪露出自己的胳膊和腿,郑重地拜托他大姐。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看到过年轻男性出现在花鸟卷的会客室里。

所以荒给一目连端茶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这个青年,如果不是他的气质过于沉静稳重荒甚至会以为他是少年,穿着花哨的浴衣,披了羽织,盘腿坐在矮桌前。一只眼给额发遮得严严实实,另一只眼睛闭着,嘴角紧抿,像是在观心坐禅。他体型不大,单从背影看甚至有些瘦削,小臂从宽大的袖子里露了出来。此外他的皮肤很白,看上去应该是细腻顺滑的,就和他卷在肩上的头发一样。

而荒知道这位他以为的“少年”实际上比他还大个七八岁之后在心里惊讶不已,是后话了。

荒把茶杯放在他面前,他眉毛动了动,还是没有睁眼。

他放下茶杯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还恋恋不舍地在那人身上多看了几眼,在心里胡乱想着:如果是要刺青,是要在他的身上刺吗?前胸?还是后背?他会刺全胛吗?在这样的皮肤上留下鲜艳的红色或者浓重的黑色?之后他的皮肤会不会泛红,微微肿起来,会不会很疼?……

他最后没有走,而是把纸门合上了,随意说到:“我大姐还没回来,请您再等等了。”

青年抬头看了荒一眼,点点头。

“您想刺什么?打算好了吗?”荒试探性问道。

“我……还没有。”青年犹犹豫豫地回答。和平时那些口若悬河的人不同,这样的回答在荒面前显得他冷淡,还有些木讷。

“那您还是早点回去吧。”荒笑了,“我大姐只给道上的人刺青,您这样的小少爷还是……”

青年有些诧异地看着荒。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苦恼地皱起眉头,在荒停顿的时候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我知道花鸟卷的规矩。”

荒眨眨眼,醒悟过来:“您是道上的?失礼了。”

青年没再说话,重又合上了眼。他不想和自己说话了。荒下意识这样想:他不想和自己说话了,可是花鸟卷没回来,酒吞也没回来,客人总不能被晾在一边,现在只有自己能在这种尴尬的时候撑一撑。他不想和自己说话了,可是怎么会呢?此前遇到的客人即使是胡乱客套也不会让场面变得这样尴尬,他们大多会选择给荒一个面子让尴尬的谈话继续下去。这个面子有的人给的是花鸟卷的,有的人冲的是他这幅好皮囊。

荒伸手摸在自己脸上,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外貌。他想了好一会,终于想明白了:性别不对,他没接待过年轻男性,怪不得这么别扭。

突然有声音问他:“你叫花鸟卷大姐,那酒吞就是……”

“我大哥。”荒飞快地接道。

他看向青年的时候后者也在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埋在额发的阴影里。

“你是大天狗?”青年问。

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看着青年,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纸门突然被拉开了。

花鸟卷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荒和一目连对视的场景,她向一目连道歉说自己来迟了,挥挥手示意荒离开。荒默默退了出去,关上纸门,到最后也没回答一目连的问题。

晚饭时花鸟卷提了一句一目连没有纹身的事情,荒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酒吞惊讶了。酒吞问:“一目连?还没有?”

花鸟卷点点头。

“我听说过这个人,是不是风组的小少爷?”大天狗突然插嘴说,“他成了若头之后,有两个若众突然就受重伤住院了,是他做的吧。”

酒吞啧一声,皱着眉毛瞪了大天狗一眼,说:“从哪听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这么造谣。”

“没有,外边都这么传呢。”大天狗不服气。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他到现在还没有刺青?他也不小了吧?”酒吞咬着筷子尖细的头,含含糊糊地问。

“小不小是关键吗?风组的那些长辈……他小不小还是关键吗?”花鸟卷说得不太明晰,但显然酒吞懂了,露出了明了的神情。

花鸟卷接着说:“他确实年轻,所以还有机会,如果他真的不想走这条路……”

酒吞伸出筷子虚点了两下,反驳道:“人家组里事务,这和你我没什么关系吧?我看你是大姐当习惯了。”

花鸟卷瞪了酒吞一眼,被嬉笑挡了回来,遂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去聊天气谈闲事了。饭桌上大天狗是最疑惑的,听着哥哥姐姐的谈话理不出所以然,悄悄瞟了一眼身边的荒。他这个二哥竟然在专心吃饭,就像没有听到这番谈话似的,一点点想要了解这件事情和一目连其人的迹象都没有。没有了可能的同伴,大天狗心里那点好奇心也只好偃旗息鼓。

晚些时候酒吞一个人在门廊上吹风乘凉,夏季的晚风从他披散的头发间穿过去,绕着赤红卷曲的发梢打转。

荒端了两杯凉茶,沉默地坐到酒吞身边。

酒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颇为嫌弃地说:“酒都没有,这么寒碜。”嫌弃完没人应答,他又独自把那杯茶喝了。

“我想进风组。”荒突然说。

这句话唬得他大哥酒吞差点没握紧手里的杯子让它滑下去。酒吞瞪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接着缓慢地转过头去看着荒,一挑眉毛,似是要怒。他说:“你?”

荒没说话,也不知道是怕他大哥生气还是没准备好怎么继续说下去。

酒吞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他摇摇头,说:“你自己悄悄做的那些小工作我都知道,不说你而已。就这么想把生意做大?还要把自己搭进去?让你大姐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看你大姐怎么治你。”

荒欲言又止,一张脸给自己憋得通红。阴暗里酒吞是看不见他的脸色的,还以为他是单单赌气。事实上荒不仅是赌气,更多的还是被他大哥说穿的不自在。

半晌,荒才说:“我是真的想做事。”

“怎么?日头打西边出来啦?”酒吞依然嘲他。

荒不说话了,瘪嘴赖在酒吞身边,好半天都没动静。他想了想他们家和极道的渊源是不小的,大哥大姐每天都和各种暴力团里的人物接触,就他自己而言,他初中起码一半的作业都是在他大姐的刺青店里写完的。那时候他见过各种组织里充做打手的人,他们有的喧闹张扬,有的沉默少语。无论哪一种,在那些挑着墨水的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都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尖利的针刺进自己的皮肤。要说疼,当然疼,每个刺青的人都这样疼。那下午他所看到的那个粉色头发的青年呢?以后也会这样疼吗?

若头,那是什么人物呀,一个组里的小少爷、将来的组长,不接受刺青的洗礼,可能吗?花鸟卷说到这个若头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惋惜的神情。这倒是可以理解,荒和一目连接触过一次就可以感觉到对方是个温和沉静的人,让这样的人去做些凶残的事情,未免可惜。

一只手伸进他的视野里,酒吞把自己手里快要捂热的茶杯放下,拿起荒的杯子喝了起来。

荒小的时候大天狗更小,自然就得到了被大姐疼爱晚上一起睡的殊荣,而他,只能被迫和酒吞一起睡的。有很多个夏天的晚上,他沉浸在放暑假的快乐中,抱着冰棍对着电风扇享受清凉人生,他大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往地上一躺,抬手就拍他后背上,训他:敢滴到地板上你晚上就别睡觉了。他毫不示弱地反驳:那我去找大姐,说大哥不许我睡觉。他大哥眯着眼睛骂他:小兔崽子。过了一会两个人都没动静了。他把冰棍的竹签扔到纸篓里,小手掌在地上一一摸过去,确认地上确实没有被滴上糖水后伸手抹在他大哥的背心上,一边推搡他,说:大哥,你起来,被子铺好再睡。

酒吞的工作是每天游走于各种组织和个人,帮他们处理一些当时人无法出面解决的麻烦事,然后索取一定的报酬。比较常见的例如处理丑闻,做调查,也有一次帮一位组长去另一个城市的孤儿院里领了个孩子回来,据说是私生子。那个孩子在他家落过脚,当时荒带着大天狗在外面撒野,回家之后看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哥哥的影子从他家走了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荒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回家之后他大哥对这件事提也没提,仿佛无事发生,晚上还是满身疲惫地往房间一躺,被荒拖起来铺了被子再睡。

酒吞不是哪个组里的人,但身上也有刺青,是两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畅饮美酒的图案,他大姐纹的,比阎魔的什么阎罗王像好看多了。

荒一直觉得,他的兄姐都早早的就能独当一面,他也可以,并且不需要依靠他大哥大姐。

酒吞把第二杯茶喝完了,他看到荒皱着眉毛,凝视着院子的地面在长久地沉默,似乎真的非常失落。酒吞叹了口气,说:“你要清楚,不管是风组还是哪里,要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谁也保不住你。”

荒抬起头。酒吞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点着太阳穴,接着说:“你姐同意你就去。”

荒低下头,他低声说,谢谢大哥,声音里都透着兴奋。

他带走了酒吞喝完的两只杯子。潮湿的晚风并没有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想到自己说服了酒吞心里就一阵满足,甚至忘了酒吞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自己改了主意。有一只杯子给酒吞在手里攥得温热,他摩挲着杯壁上起伏的纹路,满心自信快要溢出来。

花鸟卷当然没有同意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说:“你再想想吧,再想一次。”

荒没有立马坚持下去,他一脸沉重地点点头,过两天又告诉他大姐:我还是想进风组。

花鸟卷依然没说反对或是赞同的话,她问:“你知道那些对组织不忠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运气好的,组长仁慈的,不拖连他的家人,让他当着领导者的面切下自己的小指,被切下小指的人余生需要使用假肢让自己看上去同正常人一样。我就知道这样的人,他们来我的店里纹身或是洗去纹身。那截小指确实没有了,假肢是硅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动不了的。”

荒站在原地,团了团自己掌心冒汗的手,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清清嗓子,觉得那里堵上了猩甜的味道。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尽量放松了紧绷的肩背,说:“我知道,大姐为什么说这个?”


花鸟卷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一目连……就是风组的若头,你见过的,后天他还会来家里,这次是真的刺青了。”

荒应了一声,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思绪已经远去,到了花鸟卷口中那个青年身上去了。此刻任何外界的信息都无法在他坚硬牢固的大脑上留下印迹,即使是波涛烈日也不行。

某些时候荒可以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某些时候则不能,好像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所有感知都在一步步走向混乱。这种情况和他大哥大姐的反应一样令他焦躁,使他感觉自己在毫无防备没法反抗的状态下被牵扯住了。同时这也带给了他足够的执着劲儿,让他不快,带着一股反叛心里觉得这事自己非做不可。

他逐渐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一目连,也不要再去想他从袖子里露出的小臂或是他令人心安的气质。他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两次,睁眼之后看着自己手里的托盘和盘子上的茶杯一阵眩晕,隐隐有谈话声音透过纸门扰乱他的稳定自己的想法。

花鸟卷说:“以前人做这样一幅刺青,隔两个礼拜做一次,得做五十多次。”

“五十多次?那要两年多了?“一目连惊道。

“是呀,两三年,甚至更长。那时候是用竹签挑着墨水刺进去的,对手艺要求高,工时长,客人要忍受的痛苦也多一些……”花鸟卷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字的尾音也变得拖沓,含含糊糊听不清楚,像是说话人把精力投入到别的事情中去了。

荒拉开纸门,托盘放到矮桌上,把杯子拿了下来。

花鸟卷正在仔细端详一目连手臂刚刚纹好的图案。而一目连,席地而坐,蓝色的羽织蔫了似的堆在地上,花哨的浴衣被褪到腰间,上身从浴衣领口伸出来,露出双臂和胸膛。荒想过很多次,他的皮肤原本应该是细腻柔软的,甚至有些苍白,皮肤下埋着薄薄的肌肉,手臂上还能看见静脉浅淡的青色。他的臆想与现实其实差不多,只是现在这样的景色已经被覆盖了——那是一条龙,从他的右肩延伸到后背,龙首搁在肩头垂在胸前,龙身握着他的腰肢。龙还没有绘制完成,身上依然有许多没有细化的部分,云雾海浪环绕在他的胳膊上,也许后背也有,只是荒看不见。

一目连的五官偏柔和,像是少年,与生俱来的硬气和震慑力不多。说白了就是长得不凶。但他身上这条龙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和善了:额生两角,髭须乱舞,怒目而视,颇有些跋扈恣睢的味道。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沉默中荒盯着一目连身上的龙看个不停,花鸟卷和一目连都发现了,不约而同地看着荒,静静地等待。

荒看得眼睛都不转一下,一目连先忍不住,出声问道:“好看吗?”

荒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很失礼的事情,有些窘迫地别过眼,胡乱应了两声。

花鸟卷和一目连对视一眼,一齐笑出了声。两人的笑声在房间里围绕着荒,令他有些羞愤,以至于一时手足无措。笑声又溢出房间,惊得窗外橙树上的麻雀跳着起飞,树枝摇晃飘下两片败叶。

“花鸟卷小姐手艺好,当然好看。”一目连笑着说。

“不见得,我这个亲弟弟都不愿意承认。”花鸟卷作惆怅状。

一目连笑笑没搭腔,笑容像是再说“花鸟卷小姐不要为难荒君了”。

花鸟卷也确实没再逗荒,重又低下头观察一目连的胳膊去了。荒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和理智,他逐渐平静下来,看向一目连。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仅有的几次对视都是发生在这个房间里。一目连的每一个眼神都能叫荒忐忑,可他分明不感到紧张或是害怕,只是脑子里刚刚排列整顿好的想法突然被一大群新的想法入侵,打成一盘散沙。那些新的想法像是越过边境的难民,一哄而上,抢夺他脑海里其他剩余的空间如同哄抢用来果腹的粮食。这成了他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一种情况。他勉强在泥沼中站起来,从一堆杂乱的想法里抽出一条,那小怪物对他喊:一目连,一目连。没有多少交集,想要更多交集,要全部,要无穷。

荒看着他的眼睛,说:“好看的。”

绿眼睛弯了弯,浅色的睫毛轻轻扇下来,又把那对翠榴石裹住了。

花鸟卷瞥了荒一眼,转过头来挑了挑眉毛,说:“看来我弟弟对一目连先生是真的服气。”她松开了一目连的胳膊,示意他可以把浴衣穿上了。在一目连穿上浴衣的时候她帮忙拉着一边袖子,完事还在对方系紧腰带的时忙把敞开的领口理了理。她手上忙个不停,随口提了一句:“荒第一次见过一目连先生之后还说过想进风组呢。”

一目连“唔”了一声,眉头上扬,上身略微后仰,似乎是诧异了。他说:“这也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职业,大多数普通人都害怕、憎恶我们,荒君为什么会这么想?”

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知道很多信息。”

“把从各种地方接触到的了解到的东西,也就是输入进来的信息进行分类整合,再按照固定的路线决定是否疏导、疏导去哪,构成一个切合实际可以使用的系统。像是用导水管道把洪流调节成可以控制的小溪流,尽管水流不停,却都是在掌控之内的。”

就是个搞情报的。闻言一目连颔首,他思考了片刻,点点头,说:“荒君在做的事情我了解了。但是风组做这种事情的大有人在,而你不用进组里也能做这种事。”

言下之意无非是组里不缺你一个搞情报的。花鸟卷最先反应过来,无声地笑了。

荒也醒悟过来,脸色马上就沉了许多。当面被质疑无论何种情况都是令人不快的,即使对方是一目连他也无法笑脸以待。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一目连面前,跪坐下来。他跪坐着的时候比盘着腿的一目连还要高一些,于是他弓起腰,让自己平视对方。

“我知道一目连先生。”他说,“风组,一目连先生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比如风组的现状,比如先生这只眼睛,比如……”

“荒君。”一目连开口打断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得小心了。”

荒眨眨眼,问道:“小心?先生会害我吗?”

不等一目连回话,他就接着说:“我想不会。”







3.




事实上荒所言非虚,不是指不会那一句,是指他说自己搞情报的那一套。这个时代的网络是个好东西,使信息传播的广度和深度都飞跃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新闻、社交媒体、用来储存文件的云端,只要是有使用者的地方就有足够多的信息,只要有信息就有人可以接触到。现在不比以往,在家里有两台电脑,掌握一点技术就可以做起卖情报的生意,大大减少了户外活动量不说,成本也更加低廉。

荒最初接触这一行的时候就选择了从网络着手。起先他对网络世界提供的情报数量惊叹不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通过网络获得的信息质量越来越低下,需要他仔细甄别,这就降低了效率。那时候他什么情报都收集,哪里的生意都做,上到政界黑道,下到他同学家楼下那家女主人的婚外情——等他发现那是他同学家楼下是之后的事情了。时间一长他开始觉得力不从心,客户需要的情报他常常不能轻松给出。

某天家里吃饭,饭桌上花鸟卷感叹纹身店又丢了一单生意:客人想要纹新潮一些的花样,要狮鹫,要西方龙。花鸟卷对于这些东西并不擅长,纹不了全胛,她不想因为自己技术不到家给店里带来坏名声,就推辞了。酒吞安慰她说生意会有的,不用在意。荒捧着碗,对着碗里的炸鸡块看了很久,等到大天狗提醒他他才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问花鸟卷:大姐也有不能纹的东西吗?他大姐说:当然啦,术业有专攻。

荒推掉了手里一些乱七八糟的单子,专心攻克道上的订单。留下道上的单子仅仅是因为这些顾客他得罪不起。

他开始做情报生意的时候还在上高中,拿着自己打工的薪水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他不敢告诉他大哥大姐他在做这个,为的是防止她大姐担心叹气,或者他大哥因为他不认真读书要抡起棒球棒把他腿打断。

这不是夸张手法。他大哥真的这样恐吓过他。他大姐的店曾经被人找过麻烦,那时候他也在店里,在后屋睡午觉,是被铁棍砸碎玻璃的声音吵醒的,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贴着门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有男人的声音在大声嚷嚷。他刚打算出去,就听到他大姐说:真以为我们店里没人了?给你们这样撒野!荒往后退了两步,踩着沙发翻窗子出去了,他一路跑回家,把他一夜未眠此时补觉的大哥拖了起来。他大哥伸手要揍他,他喘气喘得声音都哽咽了,说:大姐,大姐的店。酒吞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匆匆套上衣服一边手里打了个电话,拿起玄关大天狗的棒球棍就冲出家门。后来酒吞带着一个白头发的小弟把闹事的那群人堵住了,两个人对五个人,对面却也没占到便宜。他们两个相互搀扶着回了家,花鸟卷赶紧把家里的医药箱拿出来帮他们处理一身伤,荒也帮了忙,给他大哥包扎的时候他大哥说:他们不会再来了,来不了了。白头发青年聒噪得很,嘴里赞扬酒吞的话就没停过,说什么,我友酒吞一个人就把对面两个都打骨折了,不愧是我友酒吞,沉着冷静,能打能挨,酒吞一挑五都可以。但他的这些话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花鸟卷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荒觑着他大姐的脸色,说:东西砸了不要紧左右大姐没事。他大姐还是很沮丧,倒是他大哥眼神缓和了,哼了一声。荒接着说:要是我也会打架……酒吞打断他:本大爷就给你腿打断。你不好好上学要想干嘛?

好好学习,好好学习。他怕他大哥把他腿打断,他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开始躲着他大哥大姐,在家里兄姐不在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捣鼓他的信息网络。他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把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牢固。

夏天的晚上他举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把它的底部举到风扇前加速它的散热。他的手心里也都是汗,摸在电脑边缘把汗液沾了些在屏幕上,他顾不上擦,还在坚持看屏幕上的字。他看得太过专心,以至于他大哥回来的脚步声也没听到。

酒吞刷地把门打开了,荒还保持着举笔记本电脑扇风扇的姿势。

“这是什么?”他大哥问。

“同学的电脑,拜托我修的。”荒面不改色地扯谎。

”你还会干这个?”酒吞嗤笑一声,盘腿在地上坐下,把风扇拉过来对着自己吹。

“懂一些。”荒说。

酒吞摆摆手:“别给人家捣鼓坏了让你赔。”

“不会的。”荒收了笔电,和他大哥一起坐在地上。他凉快了一会,在风扇的嗡鸣声中突然说:“大哥,高中上完我不念了。”

酒吞看着他,没说话。

荒说:“我不想念了。”

酒吞还是没说话,紫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明明没有发火,眼睛看起来却好像属于吃人的恶鬼。

荒想说的都说了,闭了嘴,低下去了。过一会听到他大哥嗓音沙哑地问:“真不想念了?”

他点点头。酒吞说:“你想好了就随你吧,你大姐大概会难过。”

夜里荒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大哥跟他说的话,想着他大哥看他的眼神,设想了花鸟卷可能作出的几种反应,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野蜂飞舞。他还想到了酒吞回来之前他再电脑上看到的一条来之不易的情报:知名黑道组织风组组长身体状况已经不容乐观,风组上下现在都盯着组长和若头,其他组织也很关心风组的情况。那个若头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并且记住了,是叫一目连。他想着一目连和他的兄姐进入了浅眠,梦里也是这几个人。

花鸟卷的确难过了,荒不奇怪,但依然愧疚。令他意外的是他刚上初中的弟弟大天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跑去跟他大姐说:“我把初中念完念高中,我还要考上大学毕业找好工作,以后我来养大姐!荒哥靠不住,我可以的!”

酒吞听了大声笑个不停,刚刚还满面愁容的花鸟卷也忍不住笑了,荒配合着干笑了两声,心想这小孩怎么话那么多。

荒高中毕业了,没有找稳定的工作,而是悠哉悠哉打起了零工,真实收入远比打零工多得多。

他正式决定专攻极道情报之后又了问题:他们家虽然与极道渊源颇深,他本身也有强大的网络作为支撑,四处搜刮到的情报却远比他需要的少。他需要更加可靠情报来源。

一目连这个名字就在这个时候钻进了他的脑海。近来他看到这个名字的频率越来越高,和这个人在组里的地位有关,也和他的为人有关。一目连从来不刻意隐藏自己,反而大方地把自己展现在别人的视线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无知还是无畏,风组封锁“组长病情进一步加重”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目连在忙着安顿某位组员的遗孀,又在万圣节送去大量糖果给他们组地盘上的孤儿院。

组长已经不行了,长辈们都是和组长一辈的老人,想也知道靠不住多久。可明眼人都知道风组的若头一目连志不在此。现任组长老了,现任若头也不小了,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必要的时候还是得扭。

风组那些老家伙急于逼迫一目连树立起壮大组织的决心,这个时候一目连本人已经不是关键了——这是花鸟卷在饭桌上没有说完的话,内容和含义其实荒早就知道。

风组会迎来一轮大换血,这也许是个机会。荒想:没有可靠的情报来源我可以自己来,加入他们,获取更多情报去售卖,这也是一条路。

尽管可能,但是冒险。他思考了很久,始终在犹豫。直到他们家来了一位客人,一个粉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叫一目连。看到一目连的时候荒首先想到的是:风组的老组长真的不行了。他接待了一目连,走出那间和室时他在心里想:赌一把。

赌一把,赌这个一目连是真的对黑道事务没兴趣,赌他真的是一个慈悲善良的人,他要把自己搭进去。

他跟酒吞说:“大哥,我想进风组。我是真的想做事。”他心里想的是:我想进风组,我需要把我的情报网扩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没有说假话,然而酒吞看穿他了,花鸟卷也看穿他了,都知道他进组织不是因为所谓“仁义”,仅仅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

他大哥大姐没有阻止到底,为什么呢?

荒盘腿坐在自己房间地板上,腿上一台笔电,旁边地上也有一台。他和往常一样专心看屏幕,时不时记下一些信息。腿上的那台笔电底部越来越烫,他打开了小风扇,悠悠地对着电脑底部吹。

有人在走廊上快速走路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他的脚下,这次他听到了,伸手合上电脑屏幕。

花鸟卷拉开荒房间的纸门,木制门框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她踏入这个属于荒的小小的领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重而又坚决地对他说:“就是今天了。”

那个风和日丽的秋天的下午,风组的老组长躺在一片消毒水的味道里去世了。

这是荒加入风组前夕的事情。






4.




不知道一目连讨不讨厌梅雨季节。

荒抬头看着后视镜,镜子里的青年胳膊支在车窗框,拇指抵着下唇,眼神在窗外的雨丝里漂游。

一目连时常这样,在哪里坐下或者站定了就会容易走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看向户外,外面的街道庭院,又或者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看向没有人迹的地方。荒发现了他这个习惯后总会等一会,给他一些时间发呆走神,到了必须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才出声提醒,或者干脆等他自己回神。他大可不必这样,只是他看到一目连走神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他生活里无时不缺的平静,从而放任他浪费掉这点时间。

镜子里的人动了,沉沉的眼神突然清亮起来。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前方,视线逐渐疑到后视镜。两双眼睛在光滑的镜面上相遇,目光交替像是在冰面上共舞。

“怎么不开车?”一目连问。

“我刚刚问先生是不是直接去我家,先生还没回答我。”荒如实说道。

一目连“唔”了一声,又说:“去,去你家。”

荒抬手按在变档器的摇杆上,刚要推动就听见一目连说:“不对,先去买点酒。”

他拨动方向盘的手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顿,反而熟练地启动车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样,应道:“好的。”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荒看了一眼后视镜,一目连依然在看窗外,只是不再发呆了,更像是在思考问题——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紧抿,比发呆时看起来要痛苦些。

荒,作出一副不会看气氛的无知的样子,问道:“您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在想不知道晚上的酒味道怎样。”一目连说。

荒笑了:“先生唬我呢,这酒您喝过好几次了。”

“好吧,其实我什么都没想。”一目连悠悠然叹了一口气,“荒君反应真快呀,瞒不过你。”

荒没有答话,沉默着向前方的道路微笑。也不知道这个笑是给一目连的话,还是配合他开玩笑的语气。

潮湿的地面并没有减慢他们的速度,荒把控这辆车,像是控制着它滑翔在雨幕里。淅淅沥沥的雨迎面砸在挡风玻璃上,轮胎碾压过地面的隆隆声也被一并挡在外面。

“我,我想到了……刚到组里那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下着雨的初夏,很快就要热起来了。我被带来组里的时候那些长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担忧;有的焦躁;有的失望;有的好奇,唯一一样的是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开心。整个走廊里面唯一在对我笑的人是惠比寿爷爷,他带我去见了父亲。我很害怕,想要逃跑。他看出来了,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一目连的声音比之前都要低沉一些,像是透过漠漠黄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轻微的鼻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他没有对荒说全部。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思绪都藏在一个小盒子里。这个盒子上了锁,即使别人知道盒子的存在,好奇当中藏有的事物,也会因为其锁牢固不得不打消窥探的念头。

“先生是想到以前的事了?”荒问。

“荒君,到了。”一目连说。

“好的,先生。”

荒也是诸多富有好奇心的他人之一,但他关心的并不是一目连的想法和秘密,他关心的只是一目连本人,从而关心他的一切。所以他自信自己并不会被所谓的锁或是其他障碍所馁。

他们的车停在一家居酒屋前。这是一家荒熟悉的居酒屋,离他家不远,他上学都是要路过那个方向的。酒吞喜欢那家店的酒,曾经跟一目连提过一次,后者每次拜访就都会带上些酒。店老板的儿子是个银色头发的小伙子,无心继承家里的店,反而从以前开始就是酒吞的跟屁虫。

一目连的手扶上车门把手,将要下车。荒率先一步关上车门,没有撑伞,濛濛细雨马上就围拢到他的身边。他转过身,对着后车窗说:别动了,我去。

玻璃后一目连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很快就说完一句话独自跑向店里了。一目连其实没太看懂他的口型,但看到他说完就急急地跑开大概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靠回座椅,微微仰起头,合上眼睛,长舒一口气。他的视野被浸透在一片赭石色的黑暗里,荒的影子也在上面,墨蓝色的,维持着透过车窗跟他说话的样子,过一会又成了跑向前方的样子,又一会到了他眼前,坐在驾驶室的位置,手握着方向盘,回头来跟他说话。

沉闷的雨声突然清晰了,但只有短暂的眨眼间就被车门合上的声响重新覆盖了。荒关门的动作很轻,动响并不大。但一目连分明在雨声、金属相挤压的吱吱声、门合上的那一声“砰”里分辨出了荒的喘息声。这声音回响在他耳畔,放大在他脑海里,像是要把他钳制在狭窄的座椅上,连眼都不让他睁。

荒把买好的酒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车启动了。一目连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荒不确定对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可以睡着,却也不敢贸然出声,生怕把他吵醒。车子又一次滑进雨幕,酒香溢出瓶口将他们围起来,一番缠缠绕绕。

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一目连突然问:“梅雨什么时候结束呀?”

“快了,先生。”荒提着酒,撑起伞,说,“就快了。”

一目连下了车,自然而然地从荒手里接过酒瓶。他们穿过角落里开着月季和六月雪的前院,小心避开落在石阶上的鲜艳花瓣,像是避开逶迤拖地的裙摆。

一目连先进了玄关,木屐踏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荒关上纸门,看见酒吞从客厅探出头来,对一目连招呼一声:“来啦。”

荒低着头拖鞋,瞥见一目连快速地蹬了木屐,跃上略高一阶的走廊地板。

一目连提起酒瓶,笑着说:“来了。”

酒吞也咧起嘴,说了些诸如家里酒还多,不必每次来都带酒之类的话。说完捧着一目连递过来的酒瓶,眼睛瞟到跟在后面的荒,下巴一抬,脸一板就训他:“又不帮忙拿着,你们先生养你做什么。”

我先生养我做什么,做小弟,还能做什么,我倒想多做点什么。荒木着一张脸,内心苦闷,也没有看他大哥一眼,请一目连先去客厅了。

厨房里花鸟卷还在忙活,荒凑近说要帮忙,花鸟卷挥挥手:“别帮别帮,省得越帮越忙。”

旁边一目连已经熟练地踮起脚从壁橱里拿出两个人喝酒的酒杯,扭头问花鸟卷:“大姐喝吗?”

花鸟卷手里长长的筷子将炸得金黄的小鱼从锅里捞起来,把油在锅边沿绞下去再夹着小黄鱼放进盘子,说:“的确想喝一些。”

“好。”一目连应了一声,胳膊一抻又从壁橱里摸了只酒杯出来。

荒站在厨房之外,空着两手眼巴巴望着厨房里两个人,一时间竟有点搞不清这到底是谁家、谁才是酒吞和花鸟卷的弟弟。

还有一目连也是,大姐什么时候都叫上了?花鸟卷明明只比他大两岁,他怎么说也是风组的当家人,怎么随随便便就叫别人大姐?要是家里人叫就叫了,要是家里人……

要是家里人,不先和他成为家里人?先和他大哥大姐成了家里人?奇也怪哉。

“……君?荒君?”

“啊?是,先生怎么了?”

听见叫他名字的声音,荒匆忙抬起头。

“我问荒君要不要也喝一些,荒君还没回答我。”一目连笑着说。

荒张张嘴,刚想说“我不喝”,身后突然传来酒吞的话,说:“喝什么喝,不知道给你大姐帮忙,也不知道自己拿杯子,还喝。”说着在餐桌旁坐下。

荒回头瞪了一眼,瞪到他大哥饶有兴趣的笑,愤愤地走进厨房,自己从壁橱里拿了一只酒杯下来。他举着酒杯把壁橱关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几乎是贴着一目连的——厨房的空间原本就不大,一目连怕撞到花鸟卷就一步也没有后退,荒这样往前一上,两人立马有了胸膛相贴的趋势。一目连显然是惊诧了,抬头看着荒。荒也微微低着头,似乎专心在看他。

这个姿势并没有维持多久,最后以荒从一目连手里抽走三只酒杯告终。他将四只杯子放在龙头下淋了遍水,又把湿漉漉的杯子一把捧起来,拿到餐桌上,往酒吞面前一放,硬梆梆地说:“大哥也不知道给大姐帮忙,也不知道自己拿杯子,还喝。”

说完立马转身往走廊撤退,丢下一句:“我去叫大天狗吃饭。”

他身后酒吞喊:“臭小子,教训起本大爷来了!……”

荒逃也似地离开了,把酒吞的叫喊声和一目连隐约的劝声都撒纸片一样撒到身后。他踏上木制楼梯,穿堂而过的风裹挟着月神蛊惑人心的话语盘绕上他的头颅,使他停顿。而后脚步开始变得轻轻慢慢的,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楼到二楼转角的地方,低头望着一楼走廊上的一滩灯光,像是得不到心上人青睐的痴情汉。可怜兮兮的,眉眼间满是甜美。

刚才他在厨房里低头看着一目连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可以,他想摸摸看这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也想知道它是否像宝石一样璀璨但易碎,又或者是像它的主人一样温和且坚韧。哪怕摸不到,靠近一些也是好的。

他突然感到茫然,茫然地想,为什么他第一眼看一目连的时候就开始在意他、他却不在意自己?一目连的眼神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就和他每次都会想盯着一目连看很久一样。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一目连还比他大了七岁,这七年里他们根本不可能相见,一目连更不可能看着他,那他在一目连视线里所占的百分比就更小了……

楼上突然有人打开房门,纸门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大天狗向楼下探了探脑袋,迟疑片刻,问:“荒哥,是你吗?”

“嗯。”荒含糊答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说:“吃饭了。”

“来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下来吃饭了。”








5.



酒吞喜欢喝酒,但家里姐弟没有和他一样喜欢喝酒酒量还好的,背后灵茨木也不太能喝,所以碰上一目连对他来说相当于多了个酒友。

一目连只比他小一岁,但身形较为瘦小,为人还谦虚待人还客气,怎么看都像是和他弟弟同岁。喝酒的时候是他为数不多的,觉得一目连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和他同岁的一目连,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极道组织的领导者,在诸多流言蜚语纷纷议论中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位置坐得稳稳的,好像只是坐在餐桌上一样寻常。

实际上一目连对道上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把该做的做好吧。——这是一目连的话,话也是喝酒的时候说的。彼时他们在茨木家的居酒屋,居酒屋里嘈杂如大片候鸟迁徙,各色声音组在一起,成了大团烟雾。他们窝在角落的一桌,酒吞身边瘫着两杯就倒的茨木,一目连身边坐着滴酒不沾的荒。

一目连喝得也有些多了,腰板不再笔挺,慢悠悠地伏下来,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他手里还握着杯子,眼周红了一片,眼睛盯着酒吞,但又像透过酒吞在想很远的事情。他谈了一口气,说:“慢慢来吧,我有时间。”

他抬起头,喝尽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不让酒吞在添了。他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歪着头,眼睛慢慢眯成了缝,身子也斜了。他身边的荒还是坐得直挺挺的,似乎就是为醉酒的他做好了准备。

但一目连最后还是没有靠到荒的肩膀上去。对面茨木不知怎么动了一下,动静之大桌子都给他移了位置。一目连在烟雾屏障后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说:“酒是好酒。”

酒吞忙着应付茨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一句。

他当然知道是好酒,所以每一次一目连带酒来的时候他都很高兴。他们在家里也喝酒,天气好的时候随意将酒放在门廊上,飘小雨的时候就找一处屋檐宽的席地而坐,刮风的日子就移到餐厅。他们还在屋顶上喝过酒,但被荒抱怨过屋顶风大容易着凉后乖乖回了下面。

上司听下属的话、大哥听小弟的话似乎并不常见,可能正因为是一目连才让这件事看起来并不奇怪。荒站在餐厅门口,眉头皱在一起,冲屋里的人说:“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酒吞不满。

“雨不小,还有风。你们要是喝忘了,先生明天感冒怎么办?”荒抱着胳膊,依然拦在门口。

“屋里闷得慌。再说一目哪有那么脆弱?你又夸张了。”酒吞反驳道。

“先生感冒还不拦着,那先生养我做什么?”荒哼一声。

“这鹦鹉学舌倒是快的很,鸟嘴硬了是吧!”

“鸟嘴本来就是硬的!”

当事人之一的花鸟卷气定神闲地在厨房里准备水果和下酒零食。当事人之二的一目连被挡在屋里倒也不着急,帮着将果盘端了出来。等荒和酒吞又吵了几句,愈吵愈烈,酒吞作势打人的时候,他才出声说:“不吵了,找一间带窗的和室不就行了。”

花鸟卷也说:“你们兄弟两个吵成习惯啦?东西端去刺青室,麻利点。”

闻言荒马上就窜到厨房,积极主动地一手一只盘子,在他大姐面前转一圈,又跑到他大哥面前晃晃悠悠。他说:“听姐姐的。”

一目连忍着笑,端着果盘率先出门了。荒跟在他后面,出门之前还冲酒吞撇撇嘴。

酒吞挠挠头:“这小兔崽子变脸也太快了。”

花鸟卷一手拍在他肩膀上,顺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另一手把酒瓶交到他手上,笑着说:“是呀,可不就是你弟弟吗。”

酒吞耸着肩膀接了酒瓶,拿起一摞酒杯,咂了咂嘴说:“哎,这,不也是你弟弟吗。”

一目连弯腰把果盘放在矮桌上,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去开了窗。飘荡下来的雨滴立刻钻进了他的衣服里,丝丝缕缕的银线拨动他的额发,也要来侵袭他似的。风里掺着青草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腐气味。窗口的一株橙树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欢快地汲取着身周的水分好为梅雨之后热烈灼人的夏秋两季做准备。

花鸟卷的刺青室有一扇正对后院的大窗,视野开阔几乎能看到全院的植物和石灯摆设。这也是家里唯一一扇大窗,保证了良好的采光和室内人看向室外的愉悦心情。院里有花鸟卷种的花草,也有一些野生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几株山荷叶,硕大的掌形叶中托出两朵小得可怜的白花出来,花瓣在雨中变得透明,清澈晶莹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一目连在窗口站了一会,等酒吞花鸟卷都到了才慢慢后退,在桌边就座。荒给每个人都倒了酒之后,四人围一桌,杯瓶相撞发出叮叮声响。

没有人说话,他们在一片静默中听着梅雨逐渐结束的声音,望向窗外,望向杯里,或是望向自己身边的人。最先发出声音的是花鸟卷。她低头对着桌面,喝了酒,接着叹息一声。

“大姐,叹什么气呢?”酒吞伸着脖子,低声问。

花鸟卷扬了扬眉毛,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酒吞,摇摇头。她说:“我是高兴。”

“荒小时候你们就一起睡的这间屋子,那时候你到处忙,有时候回来家一身累不说还一肚子火。你从小就欺负荒,这么大个哥哥了,荒暑假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来我房间告你的状。他跟我哭诉说,大姐呀,大哥欺负我不给我睡觉,或者是,大姐,大哥睡觉老是蹬我,疼死了。我就跟他说,那你来跟姐姐和大天狗睡吧。他又不愿意,在我这赖一会,说我等大哥睡沉了我再回去,就不怕他蹬我了。”

花鸟卷说着,看了看酒吞,又挑起梅子色的眼睛看向荒和一目连,吃吃笑了。酒吞惊讶又好笑地看向荒,荒想板着脸,还是没忍住,嘴角弯了弯。一目连则是愣愣地看着花鸟卷,努力想象花鸟卷所说的场景。

花鸟卷来了兴致,托着腮,脸朝一目连的方向凑了凑。她说:“荒从小在我面前就很乖,但经常惹他大哥,又怕他大哥发火。嘴上说得可好听了,说什么,听大哥大姐的话,怕大哥大姐。实际上,什么呀,心里根本不怕。他从小就胆子大,鬼点子小心思特别多,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唔,确实。”酒吞接道,“从小就这样。”

“大哥大姐,打住啊。”荒挥挥手,颇为不赞同的样子。

“这么说,”一目连扭头问荒,“荒君小时候真是这样的?”

“我大哥大姐拿我开玩笑的……”

荒想要躲开一目连的视线,却又被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所吸引,想要看着他。他在矛盾中踌躇片刻,最后还是转去看他的兄姐,企图用眼神让他们闭嘴,或是移开话题。

花鸟卷对着一目连笑笑。酒吞伸手往荒后背大力一拍,说:“怎么?大姐讲讲你小时候的事都不能讲啦?”

荒给他拍得整个人都挺起了腰板,龇牙咧嘴之余瞪了酒吞一眼。

“臭小子,你……”

“呀,你又跟他冲。”花鸟卷打断酒吞,皱着眉毛抬了抬下巴,说,“多大人了,还整天凶你弟弟。”

“不是,大姐,这不就在家教训他两句,在外面我都不开腔的,真的。”酒吞解释道。生怕花鸟卷生气似的,还体贴地帮她把酒杯倒上了酒。

“我那天还听你在外头凶茨木。”

“茨木是,唉,大姐、他是……”

“我知道。”花鸟卷截下酒吞的话,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姐姐又不是傻子。”

她说:“你们都大了,我看着你们,当然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一目连和荒的,脸上一片晚霞似的红色,眼里闪着光,像是窗外山荷叶透出来的水光一样。

酒吞和荒对视一眼,酒吞眼睛眨眨,又眉毛耸耸像是在指向花鸟卷。荒瞪眼看着他大哥,又挑起一边眉毛,眼珠往他大姐那里移了移。酒吞撇嘴,荒皱鼻子。对峙半晌,做大哥的突然重重叹一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声,接着两手在自己膝盖上一拍,伸手去扶花鸟卷。

“大姐,我扶大姐回房睡觉。”酒吞把花鸟卷扶着站起来,在她耳边低声哄到,“你又不能喝,可不是两杯酒醉了吗。”

花鸟卷靠在他颈窝,不满地嘟哝:“我没醉……哎,茨木,茨木什么时候来我们家住呀?”

“好好好,大姐没醉。茨木不来我们家住,他自己还有家里店呢……”

“那你,你是不是要嫁过去……”

酒吞架着花鸟卷推推搡搡地走了。荒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里的身影,耳边逐渐充满了一目连的呼吸声、他喝酒时杯里摇晃的水声,还有窗外雨打橙叶的声响。他回头看一目连,正看到他挽起袖子给杯里添酒。他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这点水进到嗓子里却像是滴水进了沙漠,立马被蒸腾殆尽了不说,反而激起了更多对水液的渴望。

他握紧了酒杯,小心翼翼地往一目连那里挪了挪,正好碰上一目连抬眼看他,嘴角还带着笑。

“我听说荒君身上也有纹身。”一目连突然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先生想看吗?”荒说,“是龙。”

“哦?”

“龙骨。我想刺龙,但大姐说先生刺过了,我不能刺。先生比我大,又是组长,对先生不尊敬。”

一目连笑了,说:“那我也得看看,或早或晚。”

“或早或晚?”荒问。

“嗯,现在或者以后。”一目连说,“龙骨,全部,都是要看的。”







6.




“……荒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下来吃饭了。”

“是不是连哥来了?”楼上的大天狗问。

荒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是。”

“噢……”

“没事就快下来吧。”

“荒哥。”大天狗叫了一声,看到荒略带愠色的脸之后,他犹豫片刻,说,“你和连哥,有没有?……”

荒嘴着张愣了老半天,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下文,都没有听到大天狗接下来的话。他最后用干涩的声音问道:“有没有什么?”

大天狗看到他的反应也紧张兮兮的,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没再开口了。

“说啊。”荒急道。

大天狗一咬牙,问:“有没有,跟大哥和茨木哥一样,在一起啊?”

“……没有,你成天想些什么,快下来吃饭了。”荒皱起眉毛,不耐烦地摆摆手。

“可是,你们不是相互都很喜欢……”

“什么相互?”荒奇怪地问,“你可别乱说他喜欢我。”

“没有。”大天狗也急了,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不是我说的,是大姐……不是,是连哥跟大姐说的……也不是,是大姐问的,连哥也没说不是……”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谁说了什么?”

“大姐问连哥愿不愿意做一家人,连哥说愿意。大姐说:‘荒叫我大姐,你也叫我大姐吧’。连哥说好,又说,那荒呢?大姐说,你放心吧,那小子早就眼巴巴看着你了,跑不掉的事情。……我,我不小心偷听的,你可别……”

大天狗的声音离荒的耳朵越来越远,最后成了被拉倒幕布上的背景音。还有一个声音被逐渐拉到前台,是一个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像是满载的轮船。

“荒?你们老是不过来,我想……”

荒下了楼梯,走到一目连面前,跟他贴得很近,几乎是胸膛对胸膛。他看着一目连,伸出一只胳膊扣在他后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仍然可以感觉到自己睫毛在轻轻颤动,也能感觉到细如蚕丝轻如鹅毛的鼻息。一片雨声水声中他像是海水上的罹难者,除了他手中的一目连没有什么再能给他希望。

一目连没有推开他。但荒不会亲吻,只知道一目连的嘴唇远比自己日思夜想的要柔软,继而凭借着自己脑海里那点浅薄的讨好人的方式在这双嘴唇上小心啜饮。他就这样艰难地攀附在巨轮的夹板上,再大的风浪再剧烈的颠簸他也不愿下船。

他甚至被自己的茫然无措折磨得鼻头发酸,心里也一阵被海浪冲击似的鼓动。他只知道他不能下船,这里才是他的象牙塔、理想国,于是他将一目连的腰扣得更紧了。

一目连伸出一只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掌心的温度在荒的眼皮上停留了好一会,手掌慢慢移到他的额头上,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额发,最后移到他的颊边,贴在那里不动了。从一目连的手按在他的眼睛上的时候荒就冷静了,到最后慢慢停下。他低头看着一目连,眉头蹙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下撇。

窗外透过重重梅雨传过来了橙花的香气。从一丝一毫到海浪似的一股脑冲刷到他们身边,把它们从暴风骤雨的海面上送回岸边。他们躺在一片雪白的橙花里,花瓣尖抵着柔软的皮肤,花香凝成浓重的雾气。烟雾屏障之后一目连靠到了荒的肩膀上,蹭着他的颈窝。这次是真实的、存在的。

荒看不见他的眼神多么热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神采奕奕的一副表情。他们背对着开向潮湿炎热的夏季的大窗,窗台上落了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白橙花。






END.





*因为能查到的资料比较少,文中有些关于极道的内容如果有bug请告诉我!!

我要养一寮崽 我一个都不返魂了 再也不返了 都留着 越多越好 连连喜欢热闹